花堪折时直须折,几乎透明的指甲轻轻划过间,散发着草木清幽的植物汁液淌出,一朵灿若纯金已拢在手中。
瓣瓣金丝轻柔的捻动,清冽寒香暗浮,朱明耀沉默的转头。
原来他站起的地方,仍然盘坐着一个人影,呼吸平稳,仿佛正在沉睡,安然自若稳如泰山。
那也是他。
“脱胎换骨,身外有身,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此乃阳神。
一念清灵,魂识未散,如梦如影,其类乎鬼,此阴神也。”
林玄生飘然来至,语气里既感慨,又流出一丝羡慕。
“二十出头的阴神鬼仙,纵观上清派千载,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第501章
“而放在如今的世道,不出意外的话,你应当是最年轻的一位鬼仙真人了。”
听着这样的赞许,朱明耀却意外地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升起了某种淡淡的惆怅,弥漫于心间。
“鬼仙真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内泛起丝莫名的迷茫。
比之常人的迟钝,超凡者们或多或少,都能感知到身体发生的微妙变化,而朱明耀修习的黄庭内景真经尤为擅长此道。
他的灵魂犹如一面明镜,清楚的映照出,那种来自于生命本源深处,不可逆的蜕变。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开始脱离人类这个概念,逐渐向更高的纬度靠拢。
那是名为永恒的道路……
这才是导致他微微感伤的原因。
既然蓬莱路近,便自红尘远离。
记忆的阀门忽地打开,前世的过往似潮水涌来,又与今生慢慢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一者是略显沉闷的按部就班上学,直至穿越,一者是精彩绚丽的闯入超凡世界。
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仍旧只是作为一名凡俗的人生。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即使富豪贵胄,英雄豪杰,人生亦是不过区区百年。
哪怕普通的修行者,其人生的长度,也只是有限的延续,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总归要与无数的同类们共同归于冥冥之中。
但晋级阴神鬼仙之后,生命的溪流便彻底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有别金丹人仙寿享三元一百八十岁,阴神的持续时间理论上可以长达近千载,甚至已经超出了大多数文明的尺度。
自古以来到达这个境界而身死的前辈,不是陨落于争斗,就是被时光岁月消磨尽了人性,意识崩散于天地,真正寿终正寝的凤毛麟角。
而手握外挂的他,日后勇猛精进直入阳神,乃至元神真仙,不过时间问题,到时候寿命更是无可估量。
这也便意味着,他要目睹这沧海桑田的世间演变,熟悉的所有事物亲友,终有一天会荡然无存。
一想到即将面对这种独特的经历,朱明耀就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触。
或许千百年后,他还会不时怀念身为凡人时的短暂光阴吧。
毕竟,彼时的快乐与悲伤,虽浅显却纯粹,每一份感情,都如初春的雨露,晶莹不含杂质。
恍惚间,一张张面孔在眼前依次飞过,飘飘荡荡如同烟雾渐渐消失,他的心灵也好像随之一块块缺失,变得麻木空洞……
“啪!”
脑门上传来的清脆爽痛,恍如一桶清冽的冰水浇下,瞬间将他从失落的迷雾中打回了人间。
林玄生挂着笑意的脸冲入眼眸,意味深长的道:“怎么,是魔怔了吧!”
单听言语似乎是在询问,然而其中满是笃定的意味。
仿佛能猜到青年心中所想,他语气轻快的一拂袖,柔和的清风扫过,四下芳华起伏摇摆,各色花瓣恋恋不舍的脱离母体,纷纷扬扬如梦如幻。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本就是自然道理。”
话音刚落,一片淡粉色的花瓣恰好落在青年肩头,带着晨露的湿润与淡淡的花香,好似温柔的抚慰。
林玄生轻描淡写的一指点出,光秃秃的植株萼苞生出,旋即芳菲再生,又是万紫千红。
“可即使春光虽然会复返,但终究不是以前的那片花了。”朱明耀声音低落的喃喃道。
“哈哈!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过去不重要,未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握现在!”
林玄生眉目扬起,放声大笑,重重的拍拍青年的肩膀。
他昂首向天,望着漫卷的白云。
“所谓修行,所谓超脱,就是人类们不甘与草木同朽,跳出短暂的生命,来寻求永恒的奇迹。
玄门中可是有拔宅飞升鸡犬升天这说法的!”
这豪言壮语实在慷慨激昂,但当他回过头时,看到的却是朱明耀古怪地抽动地面部肌肉。
“掌门您最近在看神马,怎么话里一股东瀛少年热血漫的味道。”
“还不是看你一派患得患失的样子,才费口舌开导!那小心思当人看不出来吗?是觉得自己长生有望,舍不得花花世界吧!”
经过一通鸡血,朱明耀也恢复了精神,嬉笑的回道:
“是舍不得您,还有这么多亲朋好友嘛……”
“哼,扯淡,是舍不得某位或者某几位漂亮姑娘吧!”林玄生笑骂着一脚踹了过去。
“赶紧滚吧,老道还要闭关好好消化这次所得,没事不要来烦我了!”
看着捂着脑袋偷笑跑开的身影,他眼中似乎似乎流过些许追忆,旋即又送上一声轻笑:
“成仙了道,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你想要留住时光和在乎的人,那就坚定的走下去吧!”
人影渺渺脱离而去,他成就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深邃的望着远方。
“你说,要是当初我有这样迅速的进境,大概便能帮上父亲的忙,他就不会离我而去了吧?”
“咳咳。”裹着厚实的棉袍,身形发福了不少的张守忠笑呵呵转出身来。
“去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传承的意义不就在此中,师叔怎么也犯糊涂了。”
“哈哈,说的是,说的是。”林玄生拿出一面银光灿灿的八卦镜,端详着上边两个黯淡若隐星的光点。
“那两个魔神如今奄奄一息,看样子也不必再继续跟进了,联邦政府国内发了正式照会,对我们擅自越境插手已经很不满了。”
……
……
“为什么不允许?”
浑身精干之气四溢的男子满脸不可思议的道。
他隐含怒气的挥动着手臂,宽大西装都被壮硕肌肉挤的紧绷绷。
“管他是哪个国家的外援,只要能帮助我们铲除这些该死的怪物不就行了!”
“如果那些亚洲来的伙计没说错,这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让那两个邪神至少沉睡上百年!”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先生。”任凭他如何激动申诉,灰黑头发的官员还是不为所动。
“上边和特调局总部协调过了,接下来的工作由我们接手,你不满意的话可以去找戴维斯那个老家伙。”
紧紧盯着弗兰克那张老脸,来自于西海岸分局的超凡者战斗小组只能强忍怒气,招呼着华联商会的人员一同离去。
目送着对方离开,老官僚的脸庞隐藏在阴影当中,往日油滑的政棍气质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唯有浓浓的阴冷。
第502章 渐进
“所以你们就这么撤了回来?”
轻微的气息流转间,深红的星火忽明忽暗,将要燃尽的烟蒂随着牙齿无意识颤动,焦松的灰烬淡漠洒落于烟灰缸中,与已堆积成小山的同类躺在了一起。
幽蓝的烟雾飘飘荡荡,略显呛人的焦油与尼古丁味道充斥在办公室之中,就如同之前的几十年一样。
浓厚的烟气甚是辛辣,但却比不上背后传来的冷然言辞更让人窒息。
细微的皱纹相互纠缠,混合着在眉心挤成一团恚怒,戴维斯将身体塞在宽大的座椅中,目光阴郁的在下属身上逡巡。
“你是第一天才入职特调局?临时机变的方法,难道还用我教吗?”他垂下眼皮,捏起一支钢笔,轻轻的敲着桌面,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即便被他森然的目光盯的有些发毛,眼前男人还是保持住了一个事务官精英应有的心理素质,咽下一口唾沫,滋润了干哑的嗓子:
“抱歉,局长阁下,他拿出了上级的命令。”男人的声音干巴巴的,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还有最高委员会的相关授权。”
“一群该……蠢货!”手里的钢笔被戴维斯捏的嘎吱变形,仿佛这样才能泄愤一样。
想起那帮家伙蝇营狗苟的嘴脸,老特工仗着经年练出的涵养,才没有爆出粗口。
烦躁的挥退属下,他默然无语的看着天花板。
虽然在这次伏击之前没有得到太多信息,但在事情发生之后,他立刻意识到机会的难得,默契的派出了手头所有的力量进行配合,为的就是趁势扩大战果。
联邦上层对东方人的忌惮,大家当然心知肚明。但与那些满脑子只有地缘政治的三流政客相比,作为经历过冷战时期的老将,他还是能够分清轻重缓急。
国家之间的竞争,说破天也只是人类内部的问题,可以讨论和进行利益交换。
而面对一干妄图重新君临大地的旧日主宰,则是毫无妥协的可能,这是关乎于种族与文明延续的终极战争,没有人愿意回到神权至上的时代。
可眼见就能彻底消灭敌方两员巨头,却又被猪队友横插一杠,怎能让他不心生愤懑。
“事已至此,也不必想的太多。”光洁的骨瓷茶杯中白气袅袅,助理克里斯轻轻将茶盘放下。
老小姐眨动着淡蓝眼眸,轻松地扬眉笑道:
“不管怎么样,总体局势终归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锃亮的小银勺伸进糖罐里,缓缓拨弄着。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海洋之女与魔镜女王受到的伤害,在没有外力帮助的前提下,至少近半个世纪内都无法恢复。”
清脆的敲击声中,两粒酥润糖块上现出深深裂痕,好似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而蛇之侯爵瓦拉克已经被打的陷入了沉眠,林中别墅那边正在试着用【那个】染化的遗躯,如果成功的话,我们的终极底牌,将摆脱难以移动的窘境。”
银勺加大了按下的力度,一颗方糖应声成末。
“到了那时候,一切问题,都应该不是问题了!
呵呵,快要沉没的夕阳……又怎能与辉煌崭新的朝日相比。”
霜白细腻的粉尘爽快倾泻入杯中,她仔细啜饮着甜美滋味,意有所指的微笑道。
“所以,事实上那点小小的龌蹉,完全无法掩盖形式的一片大好。
说实话,我觉得接连几次的行动胜利,简直像是用完了这辈子的好运气,或许干完这趟工作,我们就可以完美退休了……你不是说,想要在夏威夷的沙滩边度过余生吗?”
望着相伴半生的搭档,气质干练的老小姐唇角翘起,优雅的举起茶杯示意,几十年前的时光仿佛穿越而来,在眉目间染上了一丝青春的色彩。
被她话语里描述的未来所感染,戴维斯的面容也温和了不少,耳边似乎响起了夏日海滩柔和的浪涛。
“也许你是对的。”思索了一遍,他亦是释然的一耸肩,承认了对方的总结,洒脱地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