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像是互害的模样。”
【这便是太师与都督清醒的地方了】
顾云止显然也知晓此事，他垂眸冷笑：【好在只有他们和他们麾下最核心的鹰犬才清醒，若非如此，一切就都如殿下当年所料】
【可惜殿下算到了一切，却算不到先帝……帝王独夫之心，的确是这世间最大的祸害】
听到这里，顾叶祁不由得为之一愣。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的爷爷顾云止，是为了朝廷，为了自己的地位，哪怕是丢了全家子女性命也没有半点后悔迟疑的‘冷血军人’。虽然说是赌，但毫无疑问，顾云止忠于朝廷，忠于‘帝君’。
但现在……他老人家却毫不掩饰地表示出了自己对‘先帝’，对那独夫之心的厌恶？
不过，转念一想，本就聪慧的顾叶祁也立刻就明白了顾云止的效忠对象，或许自始至终都是那位‘景王殿下’，他对帝廷的忠诚，无非是因为景王忠实于帝廷罢了。
而景王已死……
“景王殿下，当年究竟算到了什么？”
顾叶祁问。
有些时候，一个正确的问题，比一个正确的答案更加重要因为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她已对这件事知晓甚深。
【安靖看来都告诉了你……天命啊。因为他，殿下的女儿，你我，还有明镜宗，都再一次汇聚在一起】
顾云止注视着自己的孙女，他露出笑容：【准确的说，殿下并没有算到什么，他只是想要解决一个自圣祖以来，一直遗留至今的问题】
【那便是，帝廷的之所以为‘天宗’的‘天命’何在？其他天宗的天命都掌于手中，唯独帝廷乃是借天之命……有借有还，若是皇天老爷收走，帝廷该何去何从，我等因帝廷而安居存续的子民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既然是借，那帝廷可以借，其他人为何不可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欲无垠，尤其是我等武者，更是可以为己心之欲而疯癫若狂，区区天宗帝廷，还挡不住武者之心】
【殿下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重塑天命，以保我帝廷子民清平，奈何……太多人不愿意他成功】
话至此处，顾云止长叹一声：【先帝，嘿……虽有凌霄之境，却无凌霄之心，猜忌兄弟，暗藏他手，可若是殿下真有取而代之心，怎会为了帝廷大业压制自己的实力？】
顾叶祁微微睁大眼睛，她能听得出来，顾云止的这些话语，并不是为了告诉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转告安靖！
而且，虽然她不太明白细节，但却能大致猜出这些话背后的意思！
帝廷的‘天命’，显然不是大师兄身上‘天命’那样的天命，而是另一种力量的指代，是天宗之所以是天宗的源头与权柄。
其他天宗的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可大辰的权柄，却是‘借用’。
这毫无疑问有隐患，不谈有借有还，皇天将这天命收走后帝廷无权柄可依之事，哪怕是皇天老爷不收，这天地间有的是知晓这真相的野心家想要取而代之或许，那文武集团，在知晓背后真相后，就已有了二心！
可以取代，制造龙气的文武阵盘，便是一次实验！
而景王当年为了解决这一隐患，与先帝携手做了许多事情，意图彻底解决这一隐患，只是最后功败垂成。
先帝忌惮景王解决隐患后，自己去做那中兴之主，故而准备了诸多后手，但自己却意外驾崩，以至于景王最后也被他留下的后手制住，功败垂成！
甚至，景王的实力，其实早就可以登临纯阳之位，只是为了完成大业而压制……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大业而不能进阶。
难怪顾云止心中如此愤慨。
也只有顾叶祁，顾家如今唯一的血脉，才能让他松口道出一部分真相。
【所以，现在你明白，朝廷有多虚弱，内部斗争有多么激烈】
顾云止等待了一会，等到顾叶祁消化了这些信息后，才缓缓道：【小皇帝为何发出帝君法旨，直接邀请安靖，而不是按照过往章程，派出使团，其中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想要破局，或许这也是一个陷阱，或许也是各方想要招揽我们这位‘自然师’，故而默许的一次示好……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帝廷已经内斗到各方已经无法派出一位公认，有权威的使者，所以只能以帝君的名义邀请】
【有太多种可能，但要我说，我并不建议他去神京】
“为何？”
【就是因为帝廷虚弱】
顾云止毫无迟疑地回答顾叶祁的疑惑：【所以，无论何方山头，无论何方势力，无论是哪个世家哪个镇守，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已经没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去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自己的位置和该做什么了】
【现在的神京，说是龙潭虎穴，可能有点过了，但若是说粪坑……嘿，那还真是恰如其分】
第898章 未必的未来 （35）
【归根结底，如今的神京根本没有道理可言，完全就是混沌一片】
话至此处，顾云止作出一个总结：【安靖乃是翱翔于九天的大鹏，不应当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顾叶祁低下头，思索了许久，但还是发声：“可明镜宗必须要有人去。”
“上玄教仙堕之秘已经暴露，各方再怎么心怀鬼胎，也绝对无法容忍上玄教之事，而我等明镜宗作为受害者，必须要现身说法。”
【是，朝廷内部，肯定是想要联合明镜宗，只是未必想要安靖过去】
顾云止平静道：【安靖若是真去神京，昊天镜之力必然相随，但若是只去一位纯阳，那就只是纯阳了一位天命的份量实在是太重，不好拿捏，不好影响，而对于安靖而言，前去神京也太过危险】
【所以，收下法旨，婉拒即可，那小皇帝并无威严和权柄可以惩戒你们，只需一个台阶】
“是。”
顾叶祁垂下眸光，她轻声道：“若是这世间的一切事都遵循常理的话，这一定是最合理的选择了……但是爷爷。”
她笑了起来：“您觉得他会吗？”
顾云止沉默了一瞬，也笑了起来：【罢了，不违常理，终为凡人……话已至此，叶祁啊，你倒是很喜欢这明镜宗，一口一个我们，当年在大辰可不是如此】
“没什么稀奇的。”
顾叶祁并不感慨：“在大辰，我不过是寻常边境凡民，而在明镜宗，我却是一峰真传……爹娘都已离去，明镜宗有我在乎的人，这里才是我的家。”
【那你有打算吗？】
顾云止挑起眉头，老人捋着胡子，饶有兴趣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那安靖周身无人……】
“老东西，有话直说即可，想要用我去牵住大师兄，何须遮遮掩掩？”
顾叶祁失笑，她笑叹着摇头，语气却坚：“不谈我配不配，说没有情愫，怎么可能？大师兄如此优秀，谁人不仰慕？莫说是我，灾劫之子，明镜宗年青一代中，有的是向往之人。”
“但其他人看不懂，我又怎么可能看不懂？这天地败坏如斯，大师兄生来便是要涤清寰宇，再造人间的，我顾叶祁既为他之伴星，自然就要随他功成大业！”
【好志气】
顾云止也不尴尬，调侃一句后肃然道：【最近这段时间，尘黎人口骤降，在朝廷这边，危险度和价值都降至极低，但正因为如此，你们要小心天魔】
【生者衰，亡者盛，如今天魔在幽黎海肆虐，当心它们的异动】
“我知晓。”
顾叶祁点头，然后摇头：“至于人口……现在如此，但未来未必。”
“天魔若是想来，就得尽快了，不然的话……”
现实。
顾叶祁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明镜宗周边，原本因为涅之劫而化作一片焦土的大地之上，如今已盖满了一层茵茵绿意，微微起伏的大地在阳光下无尽延伸，湿润的风在武者的操控下盖过草原，而大量刚刚发芽的绿植正在汲取着玉露茁壮成长。
而在明光峰周边，一片已经相当高大的蓊翠绿林屹立在云雾间，隐约可以看见，明镜宗九峰周围，都有以长青木为躯的羽化武者正在辛勤地种植，清理。
不仅仅是这里。
整个尘黎大地之上，所有幸存的尘黎部落和城市，如今都在明镜宗的喻示下，开始重建生态。
长青木树种并没有那么多，但建造出一个基础的生态，可以让长青木更快地成长扩散。
甚至，不仅仅是尘黎。
天剑山脉。
有着翠绿长发的山女侧坐在巨大的六牙白豚之上，一头头当康正在山间，如牛般耕种，所过之处，一片郁郁葱葱。
自安靖的指令发下，整个天剑山脉周边就开始一次盛大的植树造林活动，所有人都认为是蓊郁翠所为，实际上，一切都是安靖的指令。
对此，蓊郁翠和攀雪牙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排斥，甚至可以说相当乐见其成：这两位要不就是神木之属，要不就是依托神木而成长的灵兽，这长青木别人不知道，它们可是能明白，其中蕴含有上古神木纯正的血脉。
若是能从中得到，解析出那上古神木的力量，就算是显圣真君之境也不是没有指望呀！
恰好最近这些年霜劫摧残了绝大部分原本的生态，而霜劫终结之后的天降甘露亦是让所有生灵都加速成长恢复，长青木的成长得到了这一份天降馈赠，短短数个月时间，就大多抽枝发芽。
而对于周边百姓而言，长青木所在之地少见害虫，本身也能带来木灵之气，增益周边植被生机，虽然拔杂草可能更费事，可庄稼的长势亦更加喜人。
更不用说，环绕灵地灵植，足以构筑出一个巨大的产业链，现在已有风声，说是山主大人会带着相关的技术归来建设，到那时，哪怕是本地最普通不过的子弟，只要学习了相关技术，也可以讨上一份好工作。
在这样的热情，以及蓊郁翠和攀雪牙两位专业木属妖灵的专业指导下，天剑山周边的灵田耕种情况非常完美。
天剑城内。
白轻寒正在向安母沈慕白交付物资。
“轻寒啊，这些太多了……天剑山这边朝廷已经给了许多，你们那边……也没必要呀。”
在有许苔操办，蓊郁翠和攀雪牙等人照顾，还有德王手下前来帮忙的情况下，沈慕白其实完全可以做一个甩手掌柜，安安稳稳过自己富家太太的日子，但显然，作为安靖的母亲，她也不是一个什么可以闲下来的性子，至少管理后勤物资筹备完全在她能力范围之内。
白轻寒时不时就会送一批物资过来，她知道。
但最近这段时间，白轻寒送的实在是太多了。
正所谓主次要分清，接受了这么多白轻寒一方的物资，得了这么多另一方的人手，即便是沈慕白再怎么相信白轻寒，再怎么看好这位自己儿子的前师妹，她也不可能不担忧。
第899章 建木神舟（45）
“放心好了伯母。”
对此，白轻寒也有些无奈：“您就收下吧，这些东西，我也无用，但大师兄绝对用得上……”
这其实也不是白轻寒找的说辞，而是天意神教那边，是真的在将天剑山脉当成圣子据点在建设了。
天意神教没有开玩笑，他们说安靖是圣子，待遇就是真的圣子。
数以万斤计的玄铁灵钢一批批送来，灵石灵材以车队运输堆积成山，大量专业的技术灵匠，以及各式各样的生产作坊全部都送来安置在此，这才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将天剑城建设的有模有样。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天意神教的支持，单单就靠大辰那边的援助，天剑城现在大概率只有一个地基！
沈慕白忧虑的也正是这一点：日后安靖归来，人全都是白轻寒背后势力一方的，那不就被架空了吗！
说实话，白轻寒很想告诉沈慕白，这些忧虑毫无必要：武者的统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以安靖的实力和潜力，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所有自己拳锋笼罩下的人全部都‘招安’过来。
哪怕是未来安靖一心一意要剿灭天意魔教，那也不用担心这些已经来到天剑山的工匠与武者叛乱……因为到了那一天，安靖所在之地，就是新的天意神教。
这些人，会自发地将安靖视作新的教主到那时，他们就是新的从龙之臣，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是这种癫狂的思路，凡人和一般武者完全接受不来的，所以沈慕白总是忧虑。
“而能接受这种逻辑的我，是否也不能算是正常？”
总算是说服了沈慕白后，白轻寒离开了天剑城，她来到一旁的山丘上，扶着一棵长青木，俯瞰着周边的田野。
太阳正在逐渐降下，余晖如纱，劳作的人们与田野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光晕与暖意，欢声笑语，孩童在田埂中奔走，令这片困苦了多年的大地再一次充满生机。
一种安宁的感觉出现在少女心中，但是，注视着这一切，她的神情却因这安宁而逐渐凛然：“有劳者皆得食，人人安居乐业，原本以为是天大难题之事，如今做来却一点也不难。”
“哪怕是去除教内和朝廷的支援，甚至排除掉灵地带来的丰收，仅仅是正常有秩序的调配，加上风调雨顺，就足以让所有人都吃饱，而若是管理者做的好一点，甚至可以让家家户户有余粮，可吃肉。”
“看来，问题从来不在天地上，至少天地不是主要的问题。”
“一切问题，都缘于……人！”
天生万物以养人……皇天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慈悲，真正不慈悲的……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