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过几年,后来人就不守这个规矩了,谁要知道老埯子,肯定是守口如瓶。
赵军从张援民手中接过树棍,然后回身一看那老兆,对张援民说:“大哥,你跪下,给这老兆磕几个头,求老把头跟前辈们保佑咱们能挖着大货。”
“哎。”张援民一听,乐呵呵地就往下跪,但刚单膝跪下,他突然停住,转过头来问赵军道:“兄弟,你让我磕,你咋不磕呢?”
赵军闻言一笑,道:“你没听村里传么,山神爷都让我给抓了,我就不磕头了,我怕我磕完头,再给山神爷吓跑了。”说到此处,赵军抬手指向老兆,对张援民示意道:“你磕。”
张援民听了想想也是,忙双膝跪倒,冲那松树叩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出大货、保平安之类的话。
张援民连磕三个头,起来以后就抬手搓着脑门上的土和沙砾,这时又听赵军问他:“大哥,你会应山不?”
“我会!”张援民道:“咱打小就搁山里住,哪能不会这个啊?听都听会了。”
“那行!”赵军又叮嘱他说:“大哥,那一会儿你就在这儿别动,啥也不用你干,就是我喊山,你应山,别的不许乱说。”
“哎,哎,我知道了,兄弟!”
赵军抬眼望着脚下的背阴山坡,这是块崴子地,即簸箕型的山洼地。
山坡上是清汤林子,长着松树、柞树、水曲
柳等树,此时正值开春,树枝上新叶刚闭门,枝叶不茂盛,遮不住的阳光洒在山坡上。
这是片针阔叶混交林,人参只会长在这种地方。
赵军蹲下身,使手在地上扒拉着。这时候,地上全是去年秋冬攒下的枯枝、枯草,它们不少都夹杂在土里,等到腐蚀以后,就会形成养分,滋养大地。
赵军抓了一把枯枝、烂叶下的泥土,土质很松软,不粘不燥。
赵军把土丢在地上,拍了拍手,向张援民使了个眼色,在等张援民点头以后,就见赵军甩手把掌中树棍往旁边树上一打,扯着嗓子喊道:“山神爷、老把头,开门呐!”
“门开啦!”这声出自张援民之口。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大,随风传扬出去。下风口处,距离赵军所在约三里地左右的沟塘子里,一帮人在那挖野菜。
这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两个男人,都在三十左右岁。四个女人,两个老太太,两个小媳妇。
听见喊山声,四个女人没什么反应,两个男人齐齐一震,往左右观望,此时声音落下,二人不知道声音从何处而来,只惊讶地对望一眼。
穿军绿色单袄的男人,随意抬手朝天一指,笑道:“你瞅瞅,这前儿放山,不是虎比么?”
听,眨了眨眼,问道:“三哥,能不能是啥剜眼人呐?”
剜眼,就是厉害的意思。
“可拉倒吧。”三哥闻言,冷笑道:“这前儿也没有个红榔头,他咋找参?”
一般挖参都在七、八月份,参籽成熟为红色之后,这时万绿丛中一抹红,方便寻找。
而眼下,草未开膛,人参苗和不少山野菜一样,都才从土里拱芽冒头。
没错,人参也得休眠,入冬时,老藤枯死。次年开春拱新芽,刚拱出来参芽就跟山野菜、杂草一样,耷拉着脑袋,而且叶子全缩聚在一起。
比喻一下,就像脑血栓后遗症患者那个手一样,缩聚向内抓。
这样的参芽,被枯枝烂叶盖在底下,上哪里找去?
挖地三尺这四个字,并不能应用于这广袤的大山之中。
了想,问道:“那不能是哪个老把头吧?”
“老把头?”三哥闻言,回头看了看那正在剜婆婆丁的白发老太太,笑道:“你问问肖婶,这十里八村的,现在还有几个能开春放山的老把头?”
“这倒也是。”
应一句,就听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而来。
“开……山……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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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差两千,现在补上。
这一章有些科普内容,写的慢了一点,但从头到尾,没有网上资料,都是我自己写的,绝无雷同。
第三百一十二章.满山都是 步步登台
背阴坡的清汤林里,赵军慢慢地踱步,时不时地把手里的树棍打在旁边的树上。
这面山坡背阴,化雪较晚,植被发芽、复苏的也晚。想要在这里挖野菜,都得把地上的枯枝、烂叶踢开。
可赵军就自己,要是这么找的话,就算找到明天这时候,怕是也看不着人参的影儿。
一个人来放山叫单棍,但很少有单棍的情况,原因就是拉趟子太费劲。
如果按着那红松上老兆的记录,六十一年前,那七个人在此放山时,由把头带领,七人排棍,一字排开。
老把头站头一棍,也就是这一排人的最右端,而最左边那个人,叫边棍,一般都是二把头。.
赵军观察着山坡,他能够想象得到,这七个人是从左边开始,从山坡下往山上拉趟子,到山顶再依次往右转,向山下拉趟子到山坡下。然后,再往右转,往上坡上去……如此三、四个来回,就能把这山坡排完棍。
此时虽有张援民在,但赵军不敢用张援民。
原因很简单,人参非有福之人不可得。
而张援民的运气,在赵军看来,那简直是差到了极致。
就他之前想的那些杀熊瞎子的招,该说不说的,全都可行。
但结果呢,死熊瞎子都让他给杀活了。
所以,赵军宁可自己单棍,也不用张援民。
但若是单棍,就不能挨排的拉趟子,那真是拉不过来。
赵军看了看那老兆,然后转向张援民,对他说:“大哥,你上左右转一圈,看看这山坡子两边,哪边有水。”
“啊……好。”张援民心里有疑问,但想起赵军刚才嘱咐的,就没敢多问,先往东边左去。
赵军说完,便走上山坡,经过树时,不断地把手里的树棍往树上打。
这叫叫棍。
他没着急在地上的枯枝烂叶中寻找,而是观察着山形地势。忽然,见张援民从东边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指着东边,冲赵军点头。
赵军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往山坡东面走去。
都说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而人参也不长在寻常地界。
人参生长在针阔叶混交林里,而且这林子必须是清汤林子,哪怕在夏、秋两季,也得保证有阳光从那枝叶缝隙间洒落,供给人参以阳光。
这阳光,必须有,还不能太足。
而且林子必须通风,像那些青草没稞,草能长到一人来高的地方,肯定不出人参。
有光、有风,还不够,还必须有最重的一点,就是水分。
哪怕干旱时节,也得有充足的地下水分供给人参。
赵军往东边来,从山坡最上面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拉趟子。
和七、八月份不同,若是那时,拉趟子可用手里的索拨棒拨开草丛,寻找人参。
可这时候,人参芽都藏在枯枝、烂叶里呢,拿树棍一扫,容易把那人参芽拨断。
人参芽一断,还哪里去找人参啊?
赵军就用手拨开枯枝、烂叶,第一把拨开,露出一些野草、野菜来。
因为被压在枯枝、烂叶下,这些野草、野菜叶子都呈黄色,或者黄绿色。
赵军再往下,拨开后看那些草叶已经不那么黄了。一路向山下拉趟子,野草、野菜叶片的颜色渐渐变绿。
赵军越发地细心起来,直到将一堆枯枝、烂叶拨开,就见两个小芽苗露出,它们的叶芽蜷缩倒卷。
赵军俯下身,几乎都要趴在上面了,待看仔细了以后,他起身站立,捡起身旁树棍往那两株小苗旁边一插,大声呼喊:“棒槌!棒槌!”
这叫喊山爆号,是告知同伴,我发现人参了。而放山人,管人参叫棒槌!
听见赵军呼喊,在那边坐在卖呆儿的张援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忙大喊道:“几品叶?”
前面赵军喊山,他这叫接山,是问赵军发现的是什么品级的货。
赵军接下来,应山喊道:“开山钥匙!”
从古到今,放山人给人参赋予了很多神秘色彩,同时也衍生出了许许多多的规矩。
从进山开始,所有人就都得守规矩。
饿了吃饭,不能说吃饭,得说拿饭。累了想坐,那叫拿墩。困了睡觉,叫做拿觉。
山里的树墩子又不能坐,因为那是山神爷的宝座。
这些都是规矩,万万不能错。
尤其是在发现人参以后,从喊山爆号到抬参,谁敢错,那是要犯众怒的。
特别是在应山时,如果发现的是二甲子,应山千万不能说是二甲子,得说是开山钥匙。
赵军这边话音刚落,又听张援民喊道:“多少苗?”
这是在问赵军发现了多少人参。
此时赵军眼前只有两个小苗,但赵军却大声喊道:“满山都是!”
明明就两个小苗,却喊满山都是。
但这也是规矩,其中蕴含着一种美好的向往,向往着满山都是货,抬出来都是财。
所以,不管发现了几苗参,都得这么喊!
当赵军喊完“满山都是”以后,张援民飞奔而来,奔跑途中,一着急还卡了个狗吃屎,但张援民不管不顾,爬起来就奔赵军来。
到跟前,张援民一看地上枯烂草中的小人参苗,欣喜地问赵军说:“兄弟,抬啊?”
其实,张援民是想问赵军咋办,这抬参得有工具,小到红绳、钎子,大到斧子、刀子、剪子,可兄弟俩现在啥也没有,这可让张援民犯难了。
但是又不敢乱说话,张援民只能问赵军,是不是现在就抬参?
赵军点了下头,但见张援民面露难色,他往旁边地上一划拉,捡起一根小木棍交给张援民,说:“大哥,你抬!”
“不……”张援民闻言,想要说些什么,但反应过来以后,忙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然后就冲赵军摇头。
赵军也冲他摇了下头,说:“咱连棒槌锁都没有,也就别架梁子了,你就抬吧。”
张援民实在是忍不住了,拿着手里的小树枝,冲赵军一比划,问道:“就使这个啊?”
“嗯。”赵军往地上一指,道:“赶紧的。”说完,他向那两苗小参看去,只见它们叶片冲着左侧斜上方弯下。
赵军抬头望去,见那远处,有一棵棹树。赵军以拿棹树和两棵小参苗为点,两点成一线,从靠左边这棵小参苗开始,赵军拔起索拨棒,向那棹树走去,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
当他走出六步时,弯下腰把周围的枯枝、烂叶拨开,看清楚以后,把索拨棒往地上一插,大喊道:“棒槌!棒槌!”
赵军一喊,把那边趴在地上准备下手的张援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问:“几品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