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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观念里,祠堂是宗族兴旺的象征,尤其在南方农村,只要有同宗同族聚集的地方,都无一例外的竖立着传承悠久的祠堂,可谓星罗密布,遍地开花。
一些人多且杂的大村,甚至会有好几个以各自姓氏名目的祠堂。
封建时代,官府权力通常只能到县衙,祠堂和族长则在乡下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可以取代衙门,用族规处理大小事务,维持日常秩序。
现代社会,祠堂的大多数功能已经被基层政府所取代,但依然有着非凡的象征意义。
逢年过节要去祠堂祭拜,一些重大事项和婚丧仪式,基本上都在祠堂门口进行。
族人们如果犯了比较严重的错误,会被罚到祠堂去跪祖宗……
石塘村的祠堂修的宏伟壮观,气势磅礴,高大的屋檐下,挂着“祁李祠堂”四字牌匾,这是一座极其罕见的双姓祠堂。
传说村民们祖上,是一对结拜兄弟,祁为兄,李为弟,两人是生死之交,歃血金兰之后,一同携带家眷在此定居。
几百年来,两族人谨遵祖训,世代交好,精诚团结在一起,不断发展壮大,逐渐成为上千人的村落。
甚至到了解放后,村委会也保持着固定的格局,始终由祁家人担任支书,李家人担任村长。
算起来,这已经是村里第三次为祁同伟启用祠堂了。
第一次是祁同伟十岁那年,祁长贵夫妇车祸重伤,祠堂出面,解决了他们的治疗和康复费用。
第二次在祁同伟十四岁那年,他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全体村民给他凑齐了学费和生活费,并集体对祖宗许下承诺,不管祁同伟将来能念到什么程度,都会一直把他供下去。
……
半个小时转眼就到,祠堂门口的空地上聚集了好几百人。
几乎每家每户都派了代表,众人自带板凳,密密麻麻坐在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着。
小孩子们则在周围跑来跑去,追打嬉戏,场面异常热闹。
“开会了,大家静一静,小鬼都走远点,到边上去玩。”台上的李红兵拍了拍手,大声喊道。
等场面平静下来,祁志勇开始发言:“今天这个会的内容,跟大家的钱袋子有关,你们都要认真听,不能做主的,回去一定和当家的好好商量。”
他指了指身边的祁同伟,又道:“同伟是我们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研究生,大家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现在他找到一个赚钱的路子,没有忘记村里的乡亲们,想带着大家一起发财,接下来请他发言,大家鼓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过后,祁同伟站了起来,他决定先定个高调,镇镇场面:
“乡亲们都知道,现在已经改革开放很多年了,国家非常重视经济发展,赚钱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沿海发达地区的老百姓已经开始走向富裕,很多人都住上了新房,用上了空调、彩电和冰箱,甚至还开上了小车。我们农村人也不能落后,也要奔小康,大家说对不对。”
“对。”台下异口同声。
祁同伟继续说道:“我从新闻上看到,最近几年,很多人都通过股市发了财,为了保险起见,我又研究了很多资料,发现这事确实靠谱。
我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当年父母的医药费和我读书的学费,也都是乡亲们借的,所以我一发现这个机会,就想到了大家,打算带着大家一起买股票,赚大钱。
现在外面的城市里,有很多大公司和企业,他们生意做的非常大,非常赚钱。
但我们老百姓想要开公司办企业,没有那么多本钱,所以只能花钱买他们的股票,当他们的股东。
他们拿了这些钱,去扩大经营规模,赚更多的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拿分红,以及股权升值带来的收益……”
“同伟,你介绍的差不多了,现在说说具体章程,怎么带大家赚钱。”祁志勇插了一句嘴。
“好的,我现在就具体说章程,参不参与全凭自愿,我不勉强。”
祁同伟拿出自己的方案,开始宣读起来。
台下的村民听说,炒股赚到的钱,要被祁同伟拿走一半,立刻不淡定了。
甚至直接拿起板凳起身,顷刻间就有近一半人离开了现场……
第8章 支书村长的如意算盘
“祁同伟,你可真行,唱了这么久的高调,绕了半天,原来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捣乱的不是别人,又是家里开着修车铺的李军,这回他连祁司法员都懒得叫了,而是直呼姓名。
“就是,他明明是想要大家帮忙,反倒说要带大家赚钱。”狗腿子李勇跟着发声。
“你家欠了村里人那么多钱,也不想着还,现在又想出这个花样,好意思吗?”
“唉,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就是多,差点把大家都骗了。”
眼见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村长李红兵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是今天这场融资会的召集人之一,李军这么闹,等于没把他这个李姓族长放在眼里。
“李军,你给我闭嘴,还有李勇,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祠堂面前,由得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撒野,信不信我把你们捆起来,罚跪三天三夜。”
支书祁志勇则比较冷静,开始讲起了道理:
“李军李勇,我在喇叭里说的很清楚,每家每户派一个管事的,按理说你们没资格开这个会,应该是你们的爹来。
你们既然来了,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听,不想参与可以走,没人拦着,可你们却故意捣乱,我要不是看在你们爹娘的面子上,早就……
算了,乡里乡亲的,没必要搞得太难看,你们走吧,有事让你们爸妈来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军哪怕再傻,也应该明白现在的形势了。
跪祠堂可不是说着玩的,虽然村里早就没有了族长,但祁志勇和李红兵身份特殊,实际上和族长没啥区别。
真惹怒了他们,别说是自己了,就是父母来了,也得老老实实的跪祠堂。
但李军这个二百五偏偏就是嘴欠,临走前又煽动村民们一把。
“大家听我说,千万不要相信祁同伟,我看过一个讲股票的电影,炒股风险大的很,要是亏了,祁同伟哪有钱赔。”
这句话还真到了不错的效果。
很多村民觉得,祁同伟现在工作不行,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为了避免自己的钱打水漂,便陆陆续续的起身离开了。
不一会的功夫,便只剩下七八十户人家还在观望……
李军对此颇为得意,但他的得意,在祁同伟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这些人走与不走,祁同伟根本就不在意,凡是心有疑虑,信任度不够的,即便留下,也出不了几个钱。
等将来有了赚钱效应,他们又会懊悔不已,反过来求着加入。
到了那个时候,不但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可以重新定条件,李军和李勇,也会被骂的抬不起头。
……
“好了,该走的都走了,大家都坐到前面来,我们继续。”祁志勇招呼道。
剩下的几十户人家,都是之前的借钱大户,他们为什么肯借那么多钱,无非就是看好祁同伟的前途和人品呗。
在他们眼里,祁同伟不仅有才华,而且还和省里大官的女儿谈恋爱,将来肯定能当官,多少钱还的起。
当然,要是炒股真能赚钱,那就更好了。
村里本来就聚赌成风,把赌注压在祁同伟身上,可比直接去赌划算多了……
李红兵在台上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大家可不能错过了,我先带个头,出一万。”
“这么多?”支书祁志勇一脸惊讶,“你就不怕亏了?”
“怕啥,我是站着尿的,怕死就不当鬼了?要是同伟拿钱去做生意,我可能还会担心,毕竟他没这方面的经验。
但现在他是拿钱去买股票,股票是啥,那是知识分子玩的东西,同伟这样的高材生,整个金山县也找不到几个,要是连他都玩不转股票,还有谁能玩得转?”
“你说的有道理。”祁志勇点点头,“那我家也出一万,不,我出一万二。”
“好家伙,你玩真的,比我投的还多。”
“那当然,你是村里的二把手,我才是一把手,怎么能比你少了。
同伟要做的事情,肯定是万无一失的,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两人你来我往,唱起了双簧。
祁志勇和李红兵在村里威信极高,他们的表态,对台下群众有很积极的影响。
紧接着,二蛋说话了:
“伟哥,我没有什么钱,只能先出一千,等回去和我爸商量一下,让他多拿点钱出来。我们是兄弟,有钱一起赚,要死一起扛。”
“放屁,死什么死,二蛋你记住了,我们只会赚大钱。”
“对对对。”二蛋拍起了自己的嘴巴,“我是乌鸦嘴,刚才说的不算。”
这么一来,在场的七十多户村民,彻底吃下了定心丸。
因为大家都知道,祁二蛋从小就是祁同伟的铁杆跟班,关系好的跟亲兄弟一样。
祁同伟坑谁也不可能坑祁二蛋。
于是陆续跟上,踊跃报名。
有两户出五千的,出三千和四千的,各有十户左右,超过半数的人选择了两千,剩下几家,也都出了一千。
总计筹款十八万三千五百元。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祁同伟的预计,他本以为,能凑个六七万就不错了。
……
等到散场之后,祁志勇和李红兵又拉着祁同伟回到村委会,在台下一直没说话的祁长贵也一同跟了进去。
四个人关门密谈起来。
“同伟,我打算再追加两万,你接不。要是接的话,我明天就把银行里的定期存款取出来。”祁志勇问道。
“我也再投两万块。”李红兵也道。
祁同伟吃了一惊,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两人。
他们刚才当着村民的面,只投一万,现在暗地里又加投两万,有点意思。
“支书、村长,你们投的会不会太多了,就不怕我是吹牛的?”
“呵呵,你上重点高中,读大学,考研究生,从小到大吹的牛,哪样没实现?”
“但这次不一定,所谓炒股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我万一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几万块钱而已,大家平摊之后也没多少,你又不是赔不起。”
“支书,村长,我们家穷的叮当响,真赔不起。”祁长贵有些急了,抢着回道。
“此言差矣,长贵老兄,你们家穷是暂时的,同伟迟早要当官,这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意思。”祁志勇笑着回道。
李红兵也在一旁点头。
原来是这样。
这下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与其说祁志勇和李红兵相信自己的人品和能力,不如说他们看好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