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顿了顿,“有个不太让人省心的家伙…感觉还是我亲自来看着点好。”
心魔劫外人无法插手,本来这事是不用志愿者的,她悄悄递了额外申请才拿到这个机会。这事她没和任何人说。
“大学之内,的确没有比你更了解渡劫风险的学子…那便好。”
上官雨凝微微颔首,重又转过身,摘下了背后的灵剑:“接下来我会开启牢狱术式、引导学子心气流向魏大人处。你散发神识注意他们的情况,若有异常随时通告便是。”
“是。”
姜玲点头,一手点在额头处,灵感全开散发四处。神识展开的同时,她的目光却瞥向平台一角,远望着站在那的少年,无意地摸了一下兜里的玉佩。
在她施展的同时,上官雨凝亦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青芒自她手上奔出,流入平台上那各个阵法术式之内,一个又一个牢笼自台上展开,身处牢笼当中的新生们立时目光呆滞,而后,如预计的那样,一个个在原地挣扎起来。
站在外部的姜玲忽然变了脸色:在术式催发的一瞬间,那个身影便当即脚下一晃栽倒在地。在这之前她是亲眼看着他做好了冥想的,但在心魔浮现的刹那,他立刻就被压垮了。
这个距离下,她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爆发的黑烟眨眼间裹住了他。这让他抱上头,整个人都在原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这时候担心只是白费心力。但这一幕落在她眼中,与曾经的自己重合了。
姜玲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那枚玉佩,直攥到手心出汗。她由不住地一阵呼吸加速,感觉心脏都被捏紧了起来。
这家伙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
很多、很多的记忆涌了出来,都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忘掉了。但在试炼开始的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被粗暴地挖了出来,强行放在眼前,像是无法抵抗的潮水那样把五感塞满了。
全部想起来。
“妖怪。”
“脑子有病。”
“你干什么呢?不是和你说了别跟他玩的么?”
“唉,真麻烦,要是我没生过那孩子该多好…”
黑夜,阴暗的墙角,臭味的垃圾箱前,几双手将他死死摁在地上,血和泥流到眼睛里,耳边全是人开心的笑声。
“不是说你能看见鬼么?来给咱看一个试试…看不到?那你怎么不去死?”
“咿…你刚才碰着他了?快去洗手!那人身上不干净的…”
“哥,咱今天把人打成这样,会不会被老师骂啊?”
“放心,就这个逼样,他爹妈都不要他,老师怎么会管?”
人影们嬉笑着离开了,四周变得寂静如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他想爬起身,但身体重得像是灌了铅,稍稍一动浑身的伤口就痛得发疯,只能躺在那,竭力呼吸让自己保持清醒,感觉自己像是尸体那样逐渐冻了起来。
视野中空了下来,连带着墙壁和地面也步步消失,最后眼中只留下那漆黑一片的穹顶。在无边的夜幕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么小,而这世界大得好像没有尽头,大得让人恐惧。
这恐惧快要把他压垮了。
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他想。
……
“…可是我是来找你的啊!”
突然间有谁的话音传进了耳中。声音不大,但那个人却是很用力在喊了。
“你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黑夜中似乎有一点明亮透了进来,很微弱。他努力伸出手,想去够那一点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又能给他带来什么。但他只是拼命地,想要去抓到。
……
同一时刻,福地当中,的确亮起了耀眼的光。
所有牢狱中散发出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流向中央,那座下的阴阳徽记漂浮起来,化作阴阳双鱼在周遭的云海中游动。而就在这双鱼的四周,心气的江河正在向中央的光团奔去,百川归海。
就如同长鲸汲水一般,不详的黑烟在接触到那阴阳鱼的一刻立刻消失无形,反而像是养料般使其被其同化在内。
阴阳双鱼就在这心气的水流中游动着,每腾跃一次,身形便膨胀一分。从双鱼、到巨鲸、直至最终,变得如同两只鲲鹏般庞大。
它们扶摇在当空,近乎大半个福地全被其笼罩,搅动云海令整个天空都风起云涌,像是天地刹那间被置换,涌动的大海被搬到了穹顶之上,而此时这大海正在掀起巨浪!
流云聚集、阴阳置换,就在一切涌动的中心,盘坐的魏泽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那么轻微的动作,但却停止了这空间内的一切动静。
空中最后一丝心气被吸收殆尽,游动的阴阳大阵停止了流转。处于中央的魏泽伸出双手,空中化作鲲鹏的阴阳双鱼随即垂落下来,正正浮于他掌心之上。
他的身影坐于乾坤的中央,他的掌心托举着八卦阴阳。
“这是…”
四周的云海开始向那个身影流去,那场景连在旁的上官雨凝都不仅微露惊色。
就在天地重归动态的同时,平台下心魔牢狱的青芒开始消退,身在其中的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跌坐在地,个个都是面色潮红大汗淋漓,表情如同刚从噩梦中醒来。
眼看着试炼接近尾声,空中地姜玲纵身而起,却不是朝着那术式符号、而是向着平台的一角直冲而去。
此时她脸上全是急切的神色。而在她目光所及处,韩江尘身边的黑幕正在散去。
像是突然抽掉了支撑,他感到极致的疲惫,连坐都坐不住,眼看就要扑倒,然而这时某个人迅速地落到了他背后,张开手臂,从后托住了他。
“别怕,没事了。”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呢。”
这次声音很真实,不是心魔的幻象。
韩江尘甩甩头,竭力睁开眼想看清什么。但视野恢复的一瞬,他看到的不是身边的人影,而是…风。
从四周卷起的狂风,唯有他能看到的风,那是…属于灵力的风。
无形的风流正从四周卷起,如同龙卷席卷天地。在这巨大风眼的中央,正站着一个淡金色的影子。
此时只能用“影子”来形容那个存在了。在四周灵力纵起的一瞬,湛然金光从魏泽体内亮起,那金光模糊了他的面目,继而将他的全身笼罩在耀眼的金芒之中。
空中巨大的阴阳双鱼游动,带着福地内六百余人汇集的细小心气,就如同两柄刻刀环绕在那金芒边,逐渐在那上面雕刻出成型的纹路。
那似乎是一个人的轮廓,面貌与魏泽极其相似,但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元婴,铸成。
金婴铸成的一瞬,冲天的金光突然自平台上纵起,近乎实体的光柱自平台直接苍穹。
那光芒在云海间晕染开来,将整片穹顶染作与他相同的色彩。天地之间的灵气因此排山倒海地波动,以那光团为中心奔流开来。
此时的安城市内,数以千计的人被突然的闪光晃到了眼,举目看去,能见到玉山方向的山影正沐浴在璀璨金芒当中。
在阴暗的穹顶下,那光芒金得发紫,挂在天边犹如紫气东来。
“那个方向...是昆仑大学吧?”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声,“是那所学校的仙人…”
这番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在那一个时刻,目睹那一幕的人都无意识地呆在当场,某种浩然的意志击中了他们,一时间他们能做的只有虔诚远望。
……
而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在那异象的中央,光团之内的魏泽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烈焰燃烧,人影溃散,世间景象四分五裂。就在那一片崩坏当中,仅存的一座建筑矗立在火光当中。
仔细看去,那是一座青柱的大门,门上装着写有“昆仑”二字的牌匾。在那大门四周,烈火当中的世界寂静如死,像是空无一人。
魏泽微微眯眼,试图靠近那番景象,但念头刚刚一动,一个模糊的声音便响起在耳边。
“不要出手。”
他略微一怔,神念再动,就听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似乎还更加清晰。
“不要出手。”
“不要出手、不要出手、不要出手。”
“...这是,必然会有的一劫。”
“若对此世仍有留恋,那便...不要再出手。”
......
冲天的金光开始收敛,从天际、到云层、最后回归他所在的平台之上。
笼罩整个福地的祥光飘散,刚刚渡过心劫的新生们放下了挡在面前的手,睁大眼盯视着中央魏泽所在的平台。
光芒收敛,重又聚集在中心那个人影之上、光团片片剥离,重又露出那个他们熟悉的魏泽的身影。
外表看来他与方才没有任何区别。但此时就在他丹田处,形似婴孩的金身正沐浴在灵力的海洋当中,如同活物般呼吸着。四周的灵力随其吐纳而波动,将七经八脉都勾上极致的色彩。
果然如他所想,身为昆仑之主,他能调用这校内对一切资源,连心气都包括在内。
虽然这么说...用这种方法凝结出的元婴,真的还算是他的元婴么?
“魏大人,您...”
上官雨凝显然也已发觉他身上的变化,飞身上前正准备问些什么,却在一步远外停住。
在她面前,魏泽正举目远眺着当头祥云笼罩的天空,良久不发一言。
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势,但单单是站在那里,那无形的气场便让她这级别的存在都不敢近前。
魏泽抬眼看去,远眺的视角中,他能见到当头的灵潮巨浪因自己的作为而垂落,就像是狂啸的大海被生生压平仅仅是方才那一突破,便引得四周天象巨变。
只是突破的气场,便能引得如此变化。那么,如果他现在真对外出手呢?
若对此世还有留恋,那便不要再出手。
他品味着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内视身体,循着丹田下视,能看到识海当中那刚刚结成的金婴。在灵力的冲刷下,那元婴的五官似乎还在颤动,像是...在说话。
难道说,刚才传入脑内的声音...便是自己体内这元婴发出的?
元婴,以元神为凭、以金丹为身结成的第二化身,可以说就是以灵力为基构筑的另一个自己。
而现在...他的元神自己在警告自己?
魏泽收回神识,站在原地沉吟着。那样子看在旁边的上官雨凝眼中,竟显得有些陌生。
就仿佛站在面前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
“此次顺利突破,都是托各位的福。感谢你能主持这次渡劫、也感谢学生们的配合。”
正气氛凝然的当,魏泽却忽然开了口,以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道:“我还需一些时间来稳定修为。接下来的工作,就还有劳你了。”
“这...”
上官雨凝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恕在下冒犯。但魏大人...您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你也这么认为么?”
魏泽轻笑一声,并未多讲,只是身形一晃,在上官雨凝和福地内学生们的注视下,整个人凭空消失原地。
一片呆若木鸡当中,角落处的姜玲最先清醒过来,转头去看旁边的韩江尘。
他同样正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异状。那张脸还有些泛白,是方才渡劫时脱力所致。
但此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却黑得发亮,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虽然不知道刚刚魏老师那边发生了什么。但至少自己这边...看样子是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