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跑来给我们送茶叶。”
“现在,人们下山定居了。”
“这片山上,只有我们一处乌力楞了,连商人都不来了,我们换些东西,很费劲。”安巴有些伤感的说道。
乌力楞,汉语意思是“子孙们”。
这是鄂伦春人一个父系大家族聚居地的别称。
49年以后。
大多数鄂伦春人都舍弃了山林中的生活,搬到山下定居,像奇克图一家这家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宋昭被奇克图拉到火塘坐下,环顾四周。
撮罗子里,除了一个简易的小火塘,只有几张狍皮褥子。
见到他不解的眼神,安巴解释道:“冬天我们要住在地窖子里,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他叫来一个叫吉诺的小女孩,从他手中接过一小盆都柿来招待他。
上次在林子里碰见宋昭的几个小伙子也背着猎枪从外面进来,几个人在安巴的翻译下畅聊了半个钟头。
又添上一盆都柿后,安巴和他聊起了正事,从身后的狍皮袋子中掏出一支干鹿茸,递给宋昭。
接过来一掂量,这一支干鹿茸约莫有两斤重。
送到公社能换到一百三十块左右,买茶叶的成本也就是鹿茸价值的零头儿。
相当于他进山顺带捡了一百块钱回去。
这买卖能做啊,换到鹿茸他可以留下,皮张他可以倒卖给供销社。
宋昭马上询问道:“你们的地窖子离这里远吗?”
“我这一冬天都会经常进山的,以后你们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带进来。”
陈瑶每天都在积极的和知青联系,手里攒了一堆票。
如果奇克图一家住的不远。
那他过来几趟根本不费事,还能顺路打些狍子马鹿什么的喂狼王。
奇克图听懂宋昭的意思,立马报出了一连串的东西:“太好了!盐、子弹...”
“还要再往南走一百里呢,我们的地窖是和其他乌力楞连在一起的。”安巴摇摇头,打断儿子的话。
拉着货物走上一百里的山路。
在安巴看来,宋昭没有马,至少要走上一天多,估计听完距离就会退缩。
奇克图一着急,说起了鄂伦春语。
安巴沉默了半响,和他解释道:“奇克图说他认识去你家的路,可以在上次分开的地方等你。”
“都走到外围了,你们下山去供销社就能换到茶叶和子弹啊。”宋昭感受着手中鹿茸的分量,提示道。
要是和他们长期做买卖的话,有些事必须提前说清。
“我几年前去过你说的供销社,那里的人像恶狼一样。”他的语气中充满无奈。
“我拿着上好的皮张去,他们却挑三拣四的。”
“用皮张换来的钱,却没法用钱跟那些人再换来需要的东西。”
“现在换东西都是绕半个月的路,去大家定居的地方,等他们帮我们换好。”
听着安巴还不太流畅的汉语,宋昭能想象到他被销售员为难时的样子。
“没关系,待会奇克图可以跟我下山认路。”
“回头需要什么叫他来找我,过后我认识路了,也可以送到地窖那边。”宋昭在他说完后,语气轻松的接道。
有分身的速度和力气加持,一百里山路对他来说不算远,就是拉着爬犁子走上一个来钟头,过后多吃点儿东西的事儿,又不是天天来,算不得什么。
奇克图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开始欢呼,一路迁徙过来,子弹消耗剧烈,他们也丢了不少东西,都不好补充。
“那我们就这样交易,一斤鹿茸换十斤茶叶,一百斤小米。”安巴主动说道。
他知道这样换宋昭可以很轻松的从中获利,不过他们既然不愿意放弃山林中的生活,这些代价是必须要承受的。
宋昭在聊天时已经摸清了他们的物资:“除了鹿茸、鹿胎膏这些,你们熬的油也可以用来交换。”
“真的吗?”安巴有些激动。
他们不会种地,所有的粮食都要从山下换来。
可是肥油却是永远不缺的,野猪、獾子、熊身上都能出很多油来。
他们一家子每年搬迁的时候,都要丢下不少肥油。
之前他从来没想过用油来换东西....
“嗯,如果你们把鹿茸全换给我,三斤油可以给你们换一斤白面。”
“常用的药品等等,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
“如果你长期和我交易,一年后,二斤油可以换一斤白面,两年后...”
安巴快被他绕晕了,但是东西越换越便宜这一点听得很明白。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凝视了宋昭许久,缓缓说道:“我听奇克图说,你对我们的马很感兴趣。”
“马在我们眼里,就像双腿一样重要,我们的马不多,不能立刻送给你。”
“明年春天,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大家定居的地方,我一定会给你换到马的。”他语气坚定,随即走出去,叫来一个女人端上一大盆狍子骨头肉。
安巴将盆推到他宋昭面前,递给他一把匕首,解释道:“这是我们招待贵客的食物,给你吃。”
第48章 水泡子
“哥,你咋专挑没鱼的地方凿窟窿啊?”王金虎拉着一爬犁子工具跟宋昭一道溜达到他上次凿冰窟窿的地方,环顾四周,小声嘀咕了一句。
偌大的冰面,处处都是枯黄的芦苇,昭哥偏偏选了一个最空旷的地方凿坑,怪不得这大坑才捞出不到三百斤鱼。
在秋季芦苇枯萎之前,会大量的枝叶、种子掉落水中,水里的鱼群基本都指着这些种子滋生出来的浮游生物过活。
看完宋昭的选址,王金虎松了一口气,这把他真能派上用场了,犹豫了一下,问道,“哥,你这法子不会跟我徐大爷学的吧?”
宋昭将冻实的冰坑戳开,回头问道:“嗯,怎么了?”
“我就知道!”王金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冰珠子,挺直胸膛,“哥,论逮鱼,我爷的法子指定更好用,这儿本身鱼不多,我带你去别的水泡子。”
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道:“我徐大爷住山上都不稀得下套子,这些小玩意儿他都看不上,指定没仔细研究过。”
“我爷当年拉扯七个孩子,超过半斤的玩意儿他都仔细琢磨过。”
王金虎拉着宋昭七拐八拐的走了一个多钟头,来到一处谷地的小河汊子边。
站在白茫茫的一片草甸子上,他接连走上几个水泡子观察。
“哥,这片儿的水泡子挨着的这道汊子连着大河,夏天一涨水,能把一片草地全淹了。”
“水一退,这块能有十来个大水泡子,那些鱼全得留下,这块水亮透亮,还没啥专门捞鱼的人来。”
“咱今天光山胖子少说都得干它二百斤回去!”王金虎十分自信的保证道,他在捞鱼这方面确实比宋昭要熟练的多,很快选中东边的大水泡子。
扫开上面的积雪,冰面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连对鱼不太了解的宋昭都认出冰下的山胖子已经挤成堆了。
山胖子,又叫还阳鱼,又黑又能吃,生命力十分顽强,在浅水泡子里,即使水都冻透了全结成冰,把它们生冻在冰层里。
来年开春冰一化,保准儿还能活蹦乱跳的,现在从冰里捞出来其他鱼,上岸就冻得硬邦邦的,只有这还阳鱼能在冰面上乱扑腾。
王金虎递给他一个冰穿,他拿来的冰穿要比宋昭之前用的好很多,两米长的大铁杆,一头是尖锐的四棱刺,站在冰面上高举,完全不用费力弯腰。
两个人画出一个一米长的正方形开凿,也就二十分钟,已经凿了八十公分左右。
看着约莫还剩下一厚的冰层,王金虎跳到下面,双腿齐肩,用力一戳,在长方形的一角凿出个碗大的洞。
山胖子被挤出洞口,他在冰坑上倒扣了一个铁桶,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响声,没一会儿就装满一桶鱼。
宋昭从爬犁子上拿起抄罗子放在水里搅动,水面咕嘟咕嘟冒泡,鱼群被搅进旋涡当中,身不由己的被带上来。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他们在这一片水泡子里捞了三桶鱼,宋昭把装满的桶拎起来放在爬犁子上,估摸着他们至少捉了三百来斤的山胖子和哈士蟆。
冰坑附近的鱼渐渐稀少,王金虎连凿了几下,把冰窟窿扩大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羊尾油,剁成小段,扔到窟窿里。
“哥,回头我多给你留点儿尾巴油捞鱼,这东西味最冲,什么玩意儿都能勾搭过来。”他说完搅动着水面。
羊油投入水面,被人嫌弃的膻味在水底立刻变成了吸引鱼群游过来的明灯。
一条接一条的大鱼被抄罗子抛上岸边。
宋昭挑了半天,选中一条约莫五斤重的大鲤拐子:“山胖子就酱焖好吃,这大拐子晚上咱炖着喝。”
“这还没到晌午呢,咱们完全能捞到三点钟,反正都带枪了。”王金虎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累,随意扯了两口干粮,干劲儿十足。“一会儿指定能捞到更好的。”
“咱俩这回分开先凿,等到需要掏水出来的时候再一起捞鱼,这样效率高点。”宋昭也换过来,拿起冰穿选了一个水泡子。
王金虎演示了一遍。
他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技巧。
宋昭学东西快。
王金虎根本没放在心上。
毕竟今年附近五个屯子,除了知青,就昭哥和小坡子一个姑娘考上大学了。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这个人从前天天读书,最多在学校上半天工,为什么力气还能比他一个十二三就下地干活儿的人还大?
两个人一齐开始凿第二波冰窟窿。
没过半个小时,宋昭把王金虎叫过去捞鱼。
一个小时后,王金虎刚挖了六十公分左右,又被他叫走。
直到宋昭第三个冰坑挖了一半时。
王金虎的冰坑才挖好,这时他已经拎不动铁桶了,胳膊上传来阵阵酸痛。
看着宋昭轻松的把装满鱼的桶放到爬犁子上。
王金虎咂摸过味来。
原来开始挖冰窟窿的时候是有昭哥在才不费劲的。
靠在爬犁子上歇了半个多小时。
王金虎擦掉眉毛上的白霜,有气无力的说道:“哥,我挖不动了,还是一会儿捞鱼时给你打打下手吧。”
本来以为是帮忙干活儿的。
领完路没过多久活儿又让他一个人包圆了。
王金虎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
可惜肩膀头子直刺挠,他怕一会儿拉不动爬犁子,浪费了俩人忙活半天的成果。
昭哥力气再大也不能一个人凿完一天冰,还能拖着近千斤的爬犁子回去。
“没事儿,我还不累,你把哈士蟆挑出来,归拢归拢鱼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