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朱大珂是扛旗者。
谢进夫妻二人年老,晚饭几乎不怎么动箸,路宽和兵兵也是浅尝辄止便告辞离开,不打搅他们休息。
谢进有着老一辈文人的优雅和淡泊,似乎就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后起之秀,说一句心里话就满足。
兵兵坐在车里提出了心里的疑惑:“那个朱大珂是蛮讨厌的,不过好像每次对你也就是打打嘴炮啊,为什么师母刚刚说他几乎毁掉谢导的职业生涯呢?”
“在这个时代他是打打嘴炮,在那个时代,那就是真的大炮。”
“85年反资自运动开始,谢进导演在商业电影上的探索给了他很大的攻击把柄,不得不暂时停止这个方向的努力。”
就像2005年的路宽扛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大旗,倡导和实践好莱坞电影工业化的制片模式一样。
在80年代的上影厂,其实早就开始了这一探索。
魔都在建国以前就是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国内城市,那一批接受过先进思潮影响的电影人进入制片厂后,也一直延续着好莱坞的经典叙事风格。
1980年,上影厂制作出国内第一部科幻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甫一问世就掀起热议和轰动,开启了国内科幻电影的先河。
与此同时,踩着年轻化浪潮开始执导的张一谋、陈开歌、田状状等人也依托着西影厂和广西厂开始了先锋电影的探索。
路老板叹息道:“如果历史进程没有遭到反资自的影响,没有朱大珂这帮文痞和碰瓷者的扣帽甩锅。”
“内地影坛说不定也会像好莱坞和纽约一样,走出商业和文艺的两个电影中心,大家各自发展,承担不同的使命。”
“拿奖的拿奖,赚钱的赚钱,对于文化出海和电影艺术的繁荣都是大有裨益的。”
兵兵恨声道:“那朱大珂不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宏位兵吗?”
路老板哑然失笑:“差不多吧。”
“86年他在魔都《文汇报》上发表文章《谢进电影模式的缺陷》,批评谢进的电影所恪守的是陈旧的叙事法则,具有一种‘以煽情性为最高目标的陈旧美学意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是朱大珂把影响中国电影艺术变革,和接受好莱坞文化殖民两顶帽子扣到了他的头上,这实在太致命了。”
就像刚刚路宽所述,朱大珂、李代表的一帮严肃评论界的嘴炮,放在当今时代也许是苍蝇的聒噪。
但是放在当时,几乎毁掉了谢进在好莱坞模式和商业化电影道路上的探索,毁掉了佳片频出的上影厂。
没有人敢再冒着如此大的正智风险继续高歌猛进,中国电影的主流逐渐转向魏晋名士一般的“谈玄”模式
一味追求哲学理念,忽视情节,反对尖锐矛盾,刻意挖掘人性。
兵兵头靠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听他诉说这段“神州电影陆沉”的历史。
“为什么从90年代开始,我们的观众就已经很少走进电影院了?”
“就是因为【讲故事】,这个最简单、最基础的电影准则,被朱大珂那帮评论界人士抨击和污名化了。”
“虽然那以后中国电影在西方频频拿奖,但是内地电影业也迅速崩盘,一直到1994年,国家不得不放开好莱坞影片进入内地,来提振市场,吸引观众。”
兵兵听得百感交集,这简直是太讽刺了!
那个时代的电影人对商业片和讲故事有多排斥?
李绍红曾经接受采访提到,87年北影厂准备试水商业片,名导、大导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们这帮年轻导演出来挑担子。
结果最后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任务落到李绍红头上。
换做这个时代,一个年轻导演有拍片的机会还不得乐屁了?
结果李绍红连夜找到北影厂厂长胡启明,坐在他家门前就嚎啕大哭:“太欺负人了!你们是要逼死我啊!凭什么让我去拍娱乐片?”
那个年代都把商业片叫做娱乐片,同高高在上的艺术片相比,可见其庸俗和污名化程度之深。
兵兵脑海里想着李绍红在北影厂家属楼前撒泼打滚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
她侧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忍不住拿纤纤玉指刮过他细密的胡茬:“中国电影还好有你!”
“啊?这是说大话了,我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路老板在外人面前吹牛逼,但这事儿确实不敢居功:“2002年张一谋的《英雄》开始,到今年陈开歌的《无极》,这些曾经的先锋电影创作导演,都已经转回到商业片的探索上来了。”
“这不是我或者谁喊喊口号的问题,这是观众和市场倒逼的结果。”
“只要头上没有那顶帽子,我们中国导演讲故事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只是需要把此前几代导演积累的财富重新捡起来而已。”
他有句话没有说出口,有的导演还能够捡起来,但有的导演是捡不起来了。
而这些第五代导演的“反戈”也充分证明了,朱大珂等人当年的恶评行径是多么致命。
从八十年代到千禧年初,生生地耽搁了中国商业电影二十年的探索进程。
两人走进酒店的套间,兵兵一屁股坐在青年导演的双腿上,环住他的脖颈,眼神里充满了倾心爱慕。
也许靠着蝇营狗苟的腌手段起家的富豪,会令女明星们望而生畏,企图攀附;
但路宽这样有手段更有理想,跨越了一城一地和某行某业,以极高的眼界和胸怀去开创事业和引领思潮的男人,无疑更让大花旦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慕强基因。
“之前不想搭理他们,因为这帮人就是想蹭热度,越搭理越来劲。”
“不过今天谢导的关心让我很感动,等朱大珂再到网络上放臭屁,我一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兵兵娇笑道:“下次朱大珂再骂你,我就骂他!给你出气!”
路老板大手已经开始轻拢慢捻抹复挑了。
“美人的嘴怎么能用来骂人呢?”
兵兵轻轻拍了他一记,嗔怪男人话语中的粗俗,又摄魂夺魄地瞟了他一眼:“那用来干嘛?”
路老板大笑:“嗯!”
娇莺婉啭,嘤然有声,一夜鱼龙舞。
在魔都盘桓了两天,路宽回到塘山继续电影拍摄和奥运会开幕式竞标工作。
影片拍摄进度稳步推进,但奥运开幕式方案已经到了需要逐渐定调的时间了。
由于标书制作的繁琐复杂,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不是没有创意,而是创意太多!
这两个多月以来夜以继日的讨论、验证、推翻,尔后又是循环往复,林颖都抱怨起自己发量的骤减。
路宽专门让赵飞带了一天的次要镜头拍摄,专心在剧组旁的奥运小组临时办公室商讨方案确定问题。
确定了路线和基础方案,再在既定的方案中推陈出新,不断改进,否则文无第一,讨论到明年都定不下终稿。
基于导演所需要的美学审视能力,这个决定自然要路宽自己来下的。
助理小李用大背投大致演示了一遍所有的节目概况,创意多达50余种。
传统的《太极》、《水墨》、《春江花月夜》、《司南》、《青铜器》、《霓裳》等;
现代的《高空索道》、《大航海》、《互联网》、《五洲梦想》等。
所有人都看着沉思的路宽,等待他的决定。
青年导演缓缓开口:“各位,我们今天所讨论的焦点,也就是满打满算只有50分钟的文艺汇演部分,是必须要在路线方针上做出选择的。”
“这50多个节目,是由我们这样一个国际化团队讨论出的内容,但是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
路宽竖起两根手指:
“传统路线,即文化路线,高雅且独具内涵,但实际效果存疑。”
“视觉路线,即特效路线、大气路线,高科技手段运用得比较多,场面宏大但没有特别高深的文化内涵。”
所有节目,已经在文化和技术的融合上做到极致,但不可避免地还会具有倾向性。
想要整套演艺节目有一根核心线索拉住,不属于形散神散,就必须确立一个中心。
在这个问题上,金威、沈巍、郭齐勇、杨丽萍等人是偏向传统文化路线的,这条路线的节目最能表达我们的民族精神与风貌。
但林颖、米歇尔、加利亚诺等外籍人士,出于他们过往的经验和国际视角,强烈建议选择浪漫大气的技术路线。
青年导演表达自己的意见:“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即便是我们自己,也不敢说甚至在哪一条支线上都精通。”
“短短50分钟的文艺汇演,我的意见倾向于选择使用最强劲的视觉冲击给世界人民造成震撼。”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要做好权衡,不能一味地搞眼球经济,但更不能一味追求高雅,把观众搞得昏昏欲睡。”
郭齐勇听得连连摇头,忍不住劝道:“路导,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苦笑着示意了几名外国友人。
“我们的方案要考虑到领导意见,考虑到文艺评论界反馈。”
“就像你的电影一样,即便已经拿奖又卖座了,还是有噪音频发。”
“奥运开幕式的节目,如果一味地追求视觉效果和视听震撼,我是怕你要承受太大压力,来自庙堂和江湖的压力。”
在场的艺术家们都默然无语,不得不说这位文化学者的分析得有道理,只不过他的角度是从路宽本人出发。
“领导的意见我们要考虑,不过那也是在述标之后了。”
“至于评论界,任由他们犬吠即可,不需要搭理。”
路宽站起身来扣了扣桌子:“从现在开始到月底,我们要拿出整套的创意方案、预算方案和技术方案来。”
“这50多个节目,优选技术和特效路线,如果文化路线的节目有针对性修改的可能,再试水、讨论。”
有了定调的人,团队也就有了主心骨。
创意小组迅速开始以天地人和为主要思想路径和逻辑结构,把偏向于大文化、大视觉、大浪漫的节目进行改编植入。
从7月开始,路老板就过上了人比狗累的工作节奏。
白天拍片,中午讨论奥运方案,晚上处理公务。
其中,问界出品,上影和伯纳联合发行的《斗牛》下画,700万的影片成本,仅以2000万的票房数据来看是亏损的。
但考虑到影片在威尼斯地平线单元和金马奖之后的逼格升级,以及DVD版权的售卖,小赚是不成问题的。
表现惊爆眼球的是徐争的《疯狂的超市》,不到300万的成本总票房1540万,在二三线城市的口碑好到爆,进而又传导和辐射到北上广深。
这主要是正确的发行和宣传策略带来的效果。
徐争、苏畅、张松文三人都算是小有名气,配角里的杨青、张嘉译等人也不算无名之辈。
主创团队从二三线城市开始跑路演,避开了同期强势的《头文字D》等大片。
特别是精剪的搞笑花絮镜头在问界视频首页的轮番播放,就像好莱坞六大看海外的Mytube眼馋一样,业内人士都认识到专业视频网站对于电影发行的推动作用。
与此同时,《天才枪手》和华艺主投的《七剑下天山》也正式定档8月1号暑期档,准备迎来正面厮杀。
博客网、豆瓣网、问界视频及分众的宣传渠道火力全开,对《七剑》形成狙击之势。
张娜拉虽然已经回到韩国蛰伏,但这部电影还有华艺的投资,该踩要踩。
2005年7月10号,在江北春一天七八个电话的催促下,路宽终于交待好剧组和奥运团队各项工作,飞往美国。
分众传媒要敲钟了。
2003年入股分众以来,凭借母公司问界传媒的影视宣传业务,分众开始在国内的第二次大规模扩张。
2004年底,鉴于未来的上市计划安排,也是为了让勉强可以自负盈亏的分众开拓港澳台等地的广告业务。
江北春代表路宽接受了第二轮融资。
美国高盛,英国3i公司等机构出资2000万美元入股,至此,路宽的持股比例下降至52%,但实际持有估值大涨。
这2000万美元,分众传媒一部分用来将商业楼字联播网的规模从1万栋扩展到2万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