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涂山世玉神色平静,轻声道:“那是唯一的办法。”
陆斩拦住两人对话,道:“此事事关重大,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要打哑谜。”
涂山世玉睫毛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此事并不难。地脉精气好比甘甜清泉,如今泉眼被人抽走,致使地脉干涸,变成沙漠。而想让沙漠恢复生机,最快的办法就是重新灌溉甘泉,养出新的泉眼。”
陆斩皱眉道:“你要变成泉眼?”
涂山世玉抬头看向陆斩,笑容恬淡,竟有几分超脱之美:
“没有那么严重,我只需借助涂山氏血脉之灵,凝聚成大地精气,灌入地脉之中罢了。涂山氏是大地之灵,深受天地眷顾,这是我们应有的责任。陆小凤,请你不要担心。”
言罢,涂山世玉冲霄而起,丝毫不给陆斩询问的机会,雪色长裙在雨幕中猎猎翻飞,好似不染尘埃的精灵,是墨色苍穹中唯一的异色。
她闭上双眸,张开双臂,身上缓缓涌出金色神光。
神光轻柔飘逸,犹如点点萤火,点亮苍穹一角。
随着神光蔓延,涂山世玉好似神女降临,身姿优雅、高贵神圣,连发丝都散发着圣洁纯粹的金色光芒。
她抬起手腕,指尖流出金色的精血,清脆的嗓音空灵缥缈:
“自此后,甘甜的泉水将重新流淌,无垠的荒野会重新成为绿洲,芬芳的花朵会开满这片大地,欢笑声会再次回荡……谨以涂山氏为祭。”
精血在半空中汇聚,逐渐凝聚成一头九尾狐法身。
九尾法身雪白如玉,圣洁美丽,唯独中间那条尾巴金光盈盈,上有神纹显露,彰显着此尾不凡。
涂山世玉凝视法身,手掌化刀,抬手便向金色狐尾斩去。
“世玉且慢!”
陆斩瞳孔猛地收缩,本能的腾空而起,拦住涂山世玉的动作。
在世玉说出重塑地脉时,陆斩就猜出跟涂山狐血脉有关,当看到世玉指尖流出精血时,他便更为笃定。
精血固然重要,但只要控制好量,再借助外力修养,总能慢慢恢复。
可陆斩没想到,涂山世玉竟想挥刀断尾。
九尾狐断尾,会遭受锥心刺骨之痛。
痛尚且能忍,可九尾法身乃是她元神所化,断尾便意味着舍弃一部分返祖血脉,相当于亲手割损自己的本源。
世玉是青丘千年来血脉最纯粹的狐狸,号称无限接近老祖,这条金色狐尾便是她返祖的象征。
断尾便是自毁根基。
陆斩不能眼睁睁看她如此,他攥住涂山世玉的手腕,将她从半空拉了下来。
涂山世玉试图甩开,但陆斩用的力气极大,她尝试无果,只得问道:
“陆小凤,你这是做什么?”
陆斩抓着她的手,神色严肃:“你这是做什么?断掉返祖之尾,自毁根基?”
涂山世玉鲜少见陆斩如此冷肃,只觉得目光灼人,她下意识避开,道: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确实会有损本源,但到不了自毁根基的地步。我是青丘血脉最纯粹的狐狸,就算想自毁,也是在天地大劫前救助苍生,不会因为方寸一隅,就不理智地毁掉自己。”
“只不过…就算方寸一隅,也需要我舍弃部分血脉,用以灌溉地脉。可能在你看来并不值得,但只要能救武官城万民,便是值得。”
“……”
陆斩却不像涂山世玉如此乐观,身为修者,他知道舍弃部分血脉意味着什么,他想救武官城百姓,但也不能眼睁睁看世玉如此,便道:
“秦非说的事你忘了?不仅武官城,南海沉香谷也曾受灾,若找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只怕以后这种事情还多得是。难不成你每次都要割舍血脉,你有多少血脉可以割舍?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涂山世玉确实有些冲动,但是血脉里流淌的悲悯,令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生灵受苦,这才冲动了些,眼下听到这话,她冷静许多,问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幕后黑手不是皇?”
陆斩点头:“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回来时仔细想想,我并未在皇记忆里看到跟沉香谷有关的记忆。”
“陆小凤,搜魂本就不稳定,记忆受到真冲撞,产生缺失也属正常。”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世玉你做事不能这么草率,我来想想办法。”
陆斩注视世玉,他本可以不阻止世玉,任凭世玉损毁本源重塑地脉,届时不仅武官城恢复生机,他也能回汴京领取功劳。
可陆斩不想这么做。
武官城的地脉确实需要重塑,百姓确实要救,可不该让世玉来做牺牲。
他跟世玉乃患难之交,经历过生死离别,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玉为此毁掉根基。
陆斩从不觉得自己高尚,但镇妖司受百姓供奉,食民脂民膏,理应奉献力量。至少,应该做做努力。
涂山世玉怔了怔,因南海之事,她跟陆斩隔阂颇深,可此时此刻,她望着那双清澈乌黑的双瞳,心底像是刮起一场春风,将看似不可消融的坚冰隔阂,瞬间融化。
“你想怎么做?”涂山世玉轻声问道:“我想听你说。”
陆斩松开她的手腕,看向干涸大地,道:
“造化生万物,只要领悟造化大道,定能重塑地脉。”
涂山世玉神色动容,可理智却告诉她,此事难为:
“地脉本是大地的馈赠,想重塑地脉,本就是逆天而行,就算有造化大道之主在此,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且效果未必有涂山氏做得好,此事难为。”
陆斩平静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修者。世玉,给我些时间,若实在不行,我将不再拦你。”
涂山世玉张了张嘴,可迎着那灼灼目光,终究没有阻止。
陆斩不再多言,当即盘腿打坐。
他在南海帮助乌祖时,曾领会到一缕造化大道的道韵,但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将这缕道韵放大。
可此时此刻,皇已经将地脉精气浪费,而万民等待拯救,大地等待救赎…
越是在这种紧张时刻,人越容易突破本能,陆斩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进入领悟状态。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大镇母却走了过来,轻声道:
“两位恩公,请别再如此,这种事该让我们来。”
?
陆斩眉头微皱,淡声道:“大镇母前辈,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我们争了吧?”
大镇母摇摇头,眼底多了几分沧桑:“恩公莫怪,我等并非争抢、也并非在关键时刻耽误事情,而是…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曾想过逃避,想过默不作声。可看着两位恩公皆愿意为了这片大地奉献,我想,若是我们再逃避,那将愧对众生。”
……
……
千年前,幽兰山谷尚且不叫此名,而是叫作狐狸谷。
那时武官城并不繁华,地广人稀,镇妖司尚未完善,城外荒野便被各种动物占据。
其中狐狸谷中的动物最多。
狐狸本就聪慧,乃山林中的智慧生物,在灵气浓郁的山谷,只消给予足够的时间,大都能开启灵慧。
山精野怪有了灵智后,便能采撷天地灵气修行。而妖物修行不仅跟天赋有关,跟血脉更是息息相连。
其中身负涂山氏血脉的狐族,便逐渐成了狐狸谷的领袖,称:地灵镇母。
地灵镇母们并非涂山氏直系血脉,但就算是近亲,血脉也远远高于其他狐狸,不仅天赋好、性格更是温柔善良。
在地灵镇母带领下,狐狸谷算是欣欣向荣。
可妖魔修行需渡雷劫,一日大镇母渡劫时,雷劫来势汹汹,隐约有七彩神雷降落。
大镇母心神剧颤,被劈成重伤,慌不择路躲进一处村庄。确实躲过了雷劫,可天雷滚滚却引发山火,整座村庄的村民几乎全都丧生火海。
大镇母奄奄一息,只能眼看一条条无辜性命在眼前消失。
“那是先祖的孽债。”
如今的大镇母喟叹一声:“自从那件事后,地灵镇母们心底有愧,便决心守护百姓,希望能赎罪。”
“可有些罪孽,就算时光荏苒,岁月变迁,也无法洗清。武官城经此劫难,我们本该挺身而出,可却将希望寄托在恩公身上。”
“眼见两位恩公皆愿为武官城做出牺牲,我们又有何脸面逃避责任。先祖犯下罪孽,理应我们偿还。”
“我们亦是涂山氏血脉,请姑奶奶助我们一臂之力,将我们血脉力量抽出,重塑大地之脉!”
大镇母露出笑容,神色尽是解脱,她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作琉璃虚影飞向高空。
紧跟着,是身后二十九名地灵镇母,她们面带微笑,像是被包裹住的泡影,盘旋在幽兰山谷上空。
涂山世玉心神摇颤,她凝望着半空中的同族,轻颤道:
“你们……”
先前被涂山世玉救下的两头小狐狸,亦是跑着来到涂山世玉跟前,它们抬起前爪拜了拜,稚嫩的嗓音充满明媚:
“多谢姑奶奶带我们回家,现在,我们要跟着前辈们一起回真正的家啦。姑奶奶,请别伤心……”
两头小狐狸飘向半空,稚嫩的身影逐渐透明。
一道道灵韵从她们身上飘出,皆化作点点精华,在空中盘旋飞舞。
涂山世玉心底不忍,隐有颤抖,可看着那即将溃散的灵韵,还是抬起手掌,将那些圣洁的灵韵汇聚在一起,朝着干涸地缝砸去。
“呼……”
天地间似有春风拂来,带着阵阵暖意,吹起发丝衣袍,吹过满山灰白冰塑,吹向干涸的地面。
这是春风,更是无数生机。
刹那间,腐朽大地好似从噩梦中惊醒,从枯黄变成褐色,在暴雨滋养下逐渐肥沃。山谷中的灰白渐渐褪色,被定格住的村民依次苏醒,或茫然、或惊恐地看着这幕。
大地重新拥有了生机。
而在生机跟天地之间,却多了三十二具狐狸尸体。
唯有小雨神色呆滞,她静静地注视前方,看着大雨中的狐尸,半晌才问道:
“她们去了哪里呀…小雨要等多久,她们才会回来呀?”
涂山世玉长叹一声:“她们……”
“她们会回来的。”陆斩缓缓睁开眼睛,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盛力量。
阴阳有序,万物造化生。
何为造化?造化又何为?陆斩一直遍求不得的道韵,在地灵镇母们以身奉献大地的刹那,忽然如冰雪消融,醍醐灌顶。
造化是潺潺水流、是花苞绽放、是大地吐露嫩芽、是勃勃生机
只有倔强不息的生机,才是超越一切的神力,才是天地间真正的造化。
是以,造化能生万物,而万物即造化。
“哗啦啦”
暴雨滂沱中,陆斩腾空而起,他周身绽放出璀璨光辉。往昔刻意压制住的力量,在这一刻如江河决堤,全都释放而出。
陆斩气势节节攀升,从造化境瞬间破入无为境界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