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的路上,青厌便派人调查过本次接待使底细。
大名鼎鼎的陆斩
原以为此子应是威武雄壮之人,没想到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穿着黑色官袍,仪态端正清贵,乍一看不像是大名鼎鼎的活阎王,倒像是大周长公主的面首,跟传闻中的阴损、霸气、凶邪毫不沾边。
青厌并没有因为相貌而轻慢,但确实有些失望,稍作思索,端起酒盏,淡笑着寒暄:
“多谢大周盛情款待,早就听闻陆大人盛名,如今一看果然非同寻常,真是年少有为。”
陆斩以前碰到事情,能拔刀砍了就不愿多费唇舌,对谈判确实没经验,眼下见青厌主动打招呼,便笑道:
“哦?不知青丘那边都是如何传的本官?”
青厌虽然是武将,但文才不输儒生,能言善辩,闻言笑道:
“青丘地处世外,不比中原多娇,任何言论经过千山万水,都得变几个味儿。青丘都传,陆斩大人乃大周天骄,是极其英武凶悍之辈,没承想陆大人如此秀美,倒是让人惊诧。”
陆斩微微笑着,原以为两国臣子,要先互相寒暄几句,才会切入正题,没想到刚坐下,就要开始唇枪舌战。
思至此,陆斩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两旁,笑容肆意又沉稳:
“将军不必惊诧,凶悍蛮横乃妖族之风,人族之所以能成世间万物之长,便是因为受礼仪教化、知识灌养、比妖族更懂得智慧与审美。”
青厌抬了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哈哈笑道:
“人族总是自诩智慧高等,可其实大家都是大地生灵,无非种族不同。在修炼上,妖族天赋甚至高过人族,仅仅是青丘历年出的天骄,数量便是可观的,跟遑论其他妖族。”
陆斩对此十分认可:“确实,仅仅是本官斩过的妖族天骄,便不计其数。”
青厌微微皱眉:“陆斩大人手段通天,斩妖除魔,真令人佩服。我敬大人一杯。”
陆斩本想喝口酒意思意思,再跟青厌饶舌,谁料礼部侍郎却坐不住了。
礼部侍郎本以为陆斩出身镇妖司,就算跟大司主不是一丘之貉,但毕竟耳濡目染,素质指定不高,谈判时尽情素质沟通即可。
可没想到陆斩素质还真就挺高。
礼部侍郎有些意外,而后直接开口:
“青厌少在此处饶舌,陆大人年少有为长得俊,比你有才比你厉害比你俊,你酸什么酸?陆大人礼貌谦逊,不愿给你这厮饶舌,你还蹬鼻子上脸,老夫这暴脾气上来,真想给你两拳,让你清醒清醒。”
“……”
陆斩眼角抽抽,他猜到谈判会不和谐,但确实没想到礼部侍郎如此直接。
难怪礼部侍郎在这方面认可大司主,论素质低下,朝廷官员能跟大司主相比的,确实不多。
礼部侍郎递给左右一个眼神,殿内随从、歌舞伎全都退下,守卫将门关上,守在门外,才继续道:
“我大周乃礼仪之邦,但也快人快语,有话直言便是,早谈早结束,老夫还着急回家。”
青厌知道谈判路数,但听到这话,还是极为不悦:
“大周自称礼仪之邦,难不成官员都是这般模样?我青丘好歹是大周友邦,阁下这种态度,未免让人寒心。”
礼部侍郎拍了拍桌子,伸手指着青厌,笑着道:
“寒心?难不成你们青丘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们寒暄?你们什么心思,当老夫看不出来?趁着当今陛下对你们还有些许耐心,要说就说,不想说就打道回府,实在不行的话,咱们撸起袖子打两架,就当活动身子骨了。”
陆斩面色严肃,手掌挡住不断上扬的嘴唇。在唇枪舌剑这方面,他的素质确实有待降低。当然,如果谈判是靠拳头,那他还是比较适合的。
青厌见礼部侍郎如此放得开,也不再寒暄,沉声道: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属于大地生灵,青丘屈居世外多年,也想来中原大地生活。”
礼部侍郎笑容怪异:“你这话好像在放厥词,为了让青丘入世,甚至扯出所谓的“妖族跟人族都是大地生灵”这套理论。都属大地生灵不假,可自古以来强者为尊,青丘若不服大周安排,直接开战吧。”
青厌身经百战,倒也不惧礼部侍郎素质低下,他此行只是为了青丘争取利益,大家立场不同,可不牵扯私人恩怨,道:
“青丘不愿跟大周开战,是因不想生灵涂炭,不是因为青丘惧战!我青丘狐族乃神兽传承,只想跟人族和平相处。就算入世,也只是在中土划出一部分土地,安稳生活罢了。”
礼部侍郎也不是针对青厌,只是谈判桌上没朋友,言辞颇为犀利:
“说得好听,真有那本事早打了,用得着跟我们谈判?说什么和平,说什么慈悲,可曾见当年青丘八百里白骨森然,不都是青丘之战?”
青厌皱眉:“看礼部侍郎的意思,这事是没得谈了。”
礼部侍郎只想打压青丘气焰,让青丘知道天高地厚,倒也不想发起战争,眼下唱完白脸,便朝着陆斩使眼色。
陆斩顺势接话,淡声道:
“不是这事没得谈,而是青丘就不该提起这事。青丘如今身在世外,跟中原百姓互不干扰,自成一国,乃是许多妖族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青丘不知珍惜,还想入世,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青厌不想服软,但是礼部侍郎刚刚的态度,已经表明大周意思,他不得不软了些口气,道:
“青丘确实如此,但因地域狭小,狐族实在困苦。再加上如今恶障频生,狐族百姓民不聊生,青丘确实不愿意发动战争,但青丘子民也要活下去。”
陆斩神色平静:“青丘要活下去,不能以牺牲我中原子民的利益为代价。再者,青丘口口声声体恤百姓,可在恶障频生的紧要关头,非但不思索如何解决问题,甚至跑到大周,想掠夺大周土地。青厌将军,你觉得大周有什么理由会同意你们的诉求?”
青厌表情微微一僵,思索片刻后,道:
“青丘跟大周乃是同盟,本就是互帮互助,昔年南海之战,我青丘出人出力,大周总不能只拿好处吧?”
陆斩笑了:“原来青厌将军是来跟大周谈生意的,若是谈生意,事情倒是好办了。”
“哦?陆大人此言何意?”
“青厌将军提到南海之战,无非就是想让大周给点好处。可我想问一声将军,南海之战乃是为了苍生之战,你们青丘难道不在苍生之列?当年隆嘉长公主耗尽心血封印南海,青丘可曾受到庇佑?”
“……”
青厌望着陆斩,手掌悄悄收紧,他自然明白青丘能安然无恙,除了青丘自己争气外,便是受到大周庇佑。
只是作为青丘将军,在谈判桌上就算没有道理,也要说出几分道理。
青厌稍作斟酌,道:
“我并不是以南海之战,索要好处。而是想告知诸位,我青丘跟大周同气连枝数千年,如今碰到难处,想要入世,乃是正常之事。大周海纳百川,跟人族混居的妖族比比皆是,没道理容不下青丘吧?”
陆斩笑着道:“青丘入世说着简单,可一旦进来,势必会破坏其他百姓、妖族的生活地盘。青丘口口声声爱好和平,可这难道不是以另一种方式侵略吗?这种谬论,大周不可能同意。若是青丘不服,尽管来战!
轰
陆斩气势陡然高涨,看似风轻云淡地口吻,实则仅仅是溢散出的威压,便令青丘众臣呼吸困难。
倒不是狂傲,谈判时若不能拿到主动权,势必会被对方牵着鼻子。更何况,大周国力强盛,谈判时就该站着谈,先震慑住对方,再谈判会方便许多。
青厌将军呼吸一滞,好似重山压顶,他看向面色含笑的青年,只觉青年眼底隐有血煞浮现,那亦正亦邪的模样,令青厌心底有几分惧意。
在谈判桌上以武力震慑,实属傲慢,可这股傲慢却令人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
礼部侍郎也被震了震,他这才意识到,陆斩确实没学到大司主的素质,但是“能动手就别动嘴”倒是跟大司主一模一样,难怪不善言辞,平时碰到不服气的就动手,哪里需要动嘴皮子?
思至此,礼部侍郎稍微打了个圆场:
“大周态度就是如此,入世绝无可能,倒是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助一下青丘,青厌将军不如回去,跟帝姬商量商量,看你也做不了主吧?”
“……”
不提帝姬还好,提起帝姬,青厌将军看了眼陆斩,道:
“青丘初心不改,也希望你们回禀大周皇帝,青丘数千年来,出钱出力,若仅仅因为这个合理请求,便跟青丘反目成仇、造成民不聊生,实在寒妖族之心。”
“再者,石人族都行,青丘为何不行?”
青丘在此时提起入世,并非野心勃勃,而是想给自己国民谋利。
可两国交涉不论对错,只论立场。
石人族入世,令青丘看到希望,这才前来谈判。
陆斩明白这个道理,摇头道:
“石人族不过上万族群,划出一座仙岛便能休养生息,可青丘子民何止上万?若青丘要跟石人族比,石人族只占据了一座小岛,只给青丘一座小岛,可行吗?”
青厌将军已经明确知道大周态度,却不愿轻易让步:
“本将军还是那句话,青丘跟大周数千年情谊,实在不想因这件小事而分崩离析,请转告大周皇帝。”
陆斩实则知道青丘不易,也知道元祯帝的“底线”,但那要放在谈判最后,若此时将大周意思说出,青丘只会得寸进尺。
稍作思索后,陆斩拍了拍手掌,道: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谈,接着奏乐接着舞。”
*
第524章 夜探帝姬闺房
噼里啪啦~
时间匆匆流逝,载歌载舞的晚宴结束后,已是三更天。
冬夜更深露重,寒风呼啸而过,隐约间有暗香浮动,梅园传来谈笑声,那是青丘学子跟大周儒生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声音。
青丘学子不多,但身份不凡,大都是青丘贵族,此番也是跟着使团来见见世面,他们没资格参与谈判,但却可以在文学上互相切磋,力求胜过大周学子,也算是为国争光。
陆斩自主殿走出,面色沉沉,黑色大氅落满飘雪,为其儒雅气质增添了几分肃杀。
青丘使臣要在大周待上一段时间,像这样的晚宴,估计以后少不了。
而今晚谈判看似进展顺利,实则才刚刚开始,最终结果尚且未定。
礼部侍郎跟在后头,听着梅园动静,笑道:
“青丘确实跟其他妖族不同,其他妖族并不注重人族文明,青丘前来的学子虽然不多,但个个满腹诗书,若不看他们真身,真以为是正经儒家学子。”
陆斩头次参加谈判,属实兴致缺缺,有些漫不经心:
“有教无类嘛,妖族若想长久发展,文明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可文明累积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无数前辈先贤上下求索,而妖族在历史长河中断层数次,就连青丘也并非长治久安,想要建立属于妖族的文明,并不容易。相对而言,学习人族文明便简单许多。”
礼部侍郎身在礼部,极其注重礼节,对镇妖司这种不讲规矩的部门偏见颇多,眼见陆斩侃侃而谈,才后知后觉想到,陆斩也是个才子,便笑道:
“陆大人文武双全,看待问题就是透彻。大人头次接待使臣,对今晚局势怎么看?”
陆斩见过礼部侍郎没素质的模样,再看他礼貌谦逊,还有些不习惯:
“咱们跟青丘到底是数千年情谊,这个情谊轻易伤不得。青丘入世虽无可能,但其他的地方倒是可以考虑,不过不能轻易提出,要恩威并济……”
礼部侍郎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夸赞:
“难怪陛下器重您,您真是知君心、分君忧啊!”
“哪里哪里……”陆斩笑了笑,低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子本分嘛。而且今日我没出多少力气,全靠李大人您顶着,李大人一张铁嘴,当真让晚辈开眼。”
礼部侍郎捋了捋胡须,谦虚道:“说是谈判,实则就是互相吵架、打嘴炮,国力强盛的腰杆硬点,国力弱点的腰杆软点,无非就是这点事,陆大人不必谬赞。”
陆斩严肃道:“此言差矣,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能笼络对方归心,这才是本事,比流血流汗强多了,毕竟将士的命也是命,开战说着容易,还不是用将士的命去填吗。”
礼部侍郎眨了眨眼,倒是笑了。
文官跟武将向来有些摩擦,一个觉得对方只会打仗,不懂局势,一个觉得对方只会耍嘴皮子,屁用没有,文官很难得到武将认可,特别还是镇妖司执刃的认可,更是意义非凡。
礼部侍郎心花怒放,连连笑道:“陆大人客气,要不是您镇住场面,青丘的人也不会这么老实。哈哈哈哈……话说回来,这青丘使臣会停留多日,谈判这事得慢慢来,您尽管回去休息,有事我会派人禀报。”
陆斩拱了拱手:“有劳李大人。”
“别客气,大家共事一场,都是自己人。”礼部侍郎说到这里,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陆大人,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青丘帝姬解释……今天这一遭,她肯定心中不悦,去的时候多买点胭脂水粉,姑娘家都爱那些。”
?!
陆斩没想到礼部侍郎不仅没有礼貌,还如此八卦,白天好歹知道含蓄,现在直接开门见山,他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