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韦大哥还在的话,看到这般景象肯定会欣慰的。’谢安回味过往的种种,心头温馨又苍凉。
就这时候,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
“官人,进来喝杯酒啊。”
谢安寻声回头,却是挂着红灯笼的瓦舍门口站着个纤薄衣衫的女子朝自己抛媚眼。
谢安身体一阵激灵,随后笑着拒绝:“今日有事。”
那位女子还不放弃,“喝杯酒又不耽误多少功夫。奴家还会舞曲给官人助兴哩。”
谢安拿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那拉客的姑娘,“改日。”
女子大喜,立刻弯腰道谢,“谢老爷赏赐。”
谢安颔首,徒步往前。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安对于这种红尘谋生的女子并不鄙视,反而多了几分怜悯疼惜。
都是努力讨生活而已,能帮一下就帮一下。
没必要摆什么官威。
至于喝花酒什么的,谢安到了这个年纪的确兴趣不大了。不过随着身体不断好转,倒是比八年前多了那么一些些的兴趣。
若是找到旧部,大家聚首时找几个妹子陪一场酒也不是不可以……
大乾重男轻女的厉害,有钱有权的男子在这世道当真就是个大爷,三妻四妾不说,到处去外面拈花惹草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再年轻个几十岁,谢安有了能力,说不定也会过一把这样的日子。不过现在,谢安对这些已然兴趣不大了。
谢安溜达一圈也没找到旧部,便去了梁志堂弟梁向的铁匠铺子。
原本规模挺大的一个铺子,如今却变得萧条无比,地理位置不好,土胚墙上的石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铁砧后边坐着个头发半白的汉子,低头啃着硬邦邦的馒头。
忽然,汉子看到有人靠近,也没抬头,随口道:“本月不开业,去别家铺子吧。”
然而,那位客人却没有离开,反而越走越近。
梁向终于抬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样貌,却认不出来。
“梁掌柜的,是我。谢安。”谢安开了口。
梁向愣愣的凝视谢安许久,似是终于认出来了,猛的放下馒头起身,“谢堂……老爷。
阿八,快烧水泡茶。去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拿出我珍藏的毛尖儿来。”
梁向激动的迎接谢安入内喝茶,同时嘱咐一个伙计去拿茶叶。
趁着梁向泡茶的间隙,谢安打量起了周围。
铁砧都生锈了,风箱也许久没用,布满了灰尘。而梁向本人也衰老了很多,走路一瘸一拐的。
寒暄两句过后,谢安忍不住问了起来,“梁掌柜的,你这腿怎么回事?”
诶。
梁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原来四年前谢安离开之后,不到一年,虎狼门就把血岭集市卖给了巨鲸帮,很快血岭黑市就升格为集市,大家的生意迎来了一段时间暴涨。但是很快……黄员外就坐地起价,大额提高铺子的租金,还隔山差五假借名义举办宴席,若是不送礼的,铺子就开不下去。
上个月,黄员外给自家的马举办诞辰,梁向因为没钱送礼,就被勒令关门歇业一个月。期间梁向为了讨生活,私下里接了几桩打铁的私活儿,结果被发现……就被黄员外打断了左腿。
说到最后,梁向这个半百老头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诶,相比谢堂主当初的时候,这日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活了啊。”梁向拉着谢安的衣袖,声泪俱下,“尤其是我这种老商户,更是遭到黄员外的嫌弃打压。好几个老掌柜都被黄员外给活活逼死了。”
谢安心头感慨。
乱世之下就是如此。
特别是边荒的地方,若是遇着个好官,老百姓们的日子还能过。若是遇到个坏心思的官员,那简直就是灾难。
想伸冤都没路子。
谢安对这种现象早就见得多了,只不过是此番牵扯到了谢安曾经任职过的地方,还有一帮旧人,谢安才有更深的感触。
待得梁向情绪稳定后,谢安才问,“梁志他们呢?”
梁向道:“大哥他们被派去巡逻了。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前阵子因为得罪了李虎威,遭到一顿毒打。”
谢安沉吟片刻,道:“麻烦梁兄跑一趟路,把他们都叫来。另外,此地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
……
黄昏时分。
血岭集市,红舞楼。
二楼靠窗的一处包厢。
谢安和诸位故人相聚一堂,推杯换盏,喝酒畅谈。
梁志,王祥,张林,周兴,林云都到场了。
因为酒精的缘故,大家都含泪说着过往的心酸事儿。
四年前谢安做堂主的时候,大家都春风得意。可如今,个个都十分的失意,眉宇间都暮色沉沉,充满了对人生的绝望。
林云主动给谢安倒了杯酒,“当年你消失之后,你的两个徒儿多次来找咱们。咱们也多次求告帮忙,还私下结伴去了几次大阴山,都没找到人。如今谢兄无恙,那便是极好的。我这个做大哥的,打心底里的高兴。
不过,眼下的血岭集市不同往日了,谢兄还是另谋高就。
正好,王祥张林梁志几个人也都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我,便是老死在这里了。大不了早日下去陪韦大哥。”
说着,林云给所有人都倒满酒,再给自己倒满一大碗酒,一口喝完,“诸位兄弟,今晚吃了这顿酒,你们便各奔东西。我林云,祝愿大家在他处高就,春风得意。”
大家神情悲怆,却也没有勉强,纷纷端起酒杯来喝。
只有谢安,始终未起杯,只是看着这帮共事多年的老搭档们。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场景。
最后,谢安才说出来意,“大家不用这般的沮丧。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灭了巨鲸帮。”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转头看向谢安,充满了疑虑。
梁志道:“头儿,巨鲸帮十分了得,连虎狼门的孟虎都在他们手上吃了瘪,头儿不必为了我们勉为其难。咱们本就贱命一条,当初若非得到头儿的赏识,我们都是个劳碌命。如今头儿可万万不可冲动。”
王祥道:“就是。头儿待咱们好,我们都知道的。咱们自然不能让头儿去冒险。”
谢安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大家凑过来一看,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的看向谢安身上的官袍。
见多识广的林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谢兄……你是……”
谢安道:“嗯。青乌镇魔司,五品总司。”
嘶!
整个包厢,忽然陷入死静。
还是王祥第一个缓过神来,“恭喜头儿!我早就说头儿福大命大。”
“还得是头儿啊。恭喜头儿。”
大家由衷的为谢安感到高兴,方才的失意之色一扫而空,又多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安才聊起正事,“对了,巨鲸帮的李崇赫和李福山都死了。为何血岭集市还没受影响?”
按理说,巨鲸帮的两位帮主都死了。
内部应该乱做一团才是,特别是巨鲸帮的核心血岭集市更该如此。绝非如今这般有条不紊的景象。这也是谢安一路走来,所疑惑的地方。
巨鲸帮又不会跑,谢安自然没有火急火燎的就动手。
动手之前,好歹要摸清楚敌人的情况。
梁志叹息:“这位黄员外可不一般……”
听了梁志的讲述,谢安才知晓事情的情况。
原来当初李崇赫和李福山也想做血岭集市的员外。但因为两个人有黑帮的案底,便是周立想要操作也很难。
员外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职,属于编外人员,但好歹也是官职,要备案的。
无奈之下,李崇赫和李福山便找了个信得过的结拜兄弟且案底干净的来担任员外。
黄员外原名,黄四郎。
实力了得,善于经商。
便是李崇赫和李福山都不是他的对手,还笼络了一大批手下。
所以才能在李崇赫李福山死后,维持血岭集市的运转。
“黄四郎如今何在?”
“他就住在曾经头儿居住的别院,不过那院子扩建了。叫做四郎府。外人没有命令,是万万不能入内的。”
……
夜黑风高,集市到了歇业的时间。
整个血岭集市变得冷清下来。
只剩下巡逻的子弟,还有打扫卫生的伙计们。
四郎府门头挂着大红灯笼,门口放着的两头石狮子分外的恢弘。
谢安带着王祥几个人了离开酒楼,慢慢的来到了四郎府大门口。
“员外住所,无令不得入内。”守门的一个劲装汉子看见了谢安一行人,扬了扬手中的刀,冷冰冰的开口。
谢安站于人前,淡淡开口,“四郎可在里面?”
“员外正在用膳……放肆,四郎也是你能叫的……”那门子正要拔刀,却发现刀拔不出来,乍一看谢安竟然到了跟前。
“你……竟敢擅闯四郎府……嗬,嗬……”门子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捏住了。
谢安稍许用力,脖子便断了。
“镇魔卫马上到,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一会这位黄四郎。”谢安留下一句话,便跃起四米高,翻墙入内。
入了府内,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守卫。
一路潜到后院,终于听见了声音。谢安便凑过去看,前方的景象简直让谢安目瞪口呆:
后院的一处房间里,捆着四个孩童。个个瘦骨嶙峋,可见是长期没有进食喝水,但肤色极好。
一个穿着暗金色袍子的圆脸胖子走入房间,扫了眼孩童,“饿了三天了,体内的污浊都排放干净了。正好给犬爷进食。”
说完,圆脸便朝后方拱手:“犬爷,夜宵已备妥。”
“嗯!”
一个粗鲁沉厚的声音传来。
地面哒哒哒的震动,紧跟着便走来一位狗头人身的两米妖物,舔着嘴角,满目贪婪的看着四个孩童,连连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