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国顿了顿,低着头从衣兜摸出那盒软中华。
“也是幸好史今转连队了,不然他扛过了第一轮,也抗不过这一轮啊。”
高诚苦中作乐的笑呵呵道。
洪兴国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尘土。
一大坨的战友情被这样的拆解了。
再也不会有钢七连这三个字了。
“老七,你先缓缓,我去跟司务长吩咐一下,今晚弄个大餐!”
“弄最好的大餐给这群小子好好的塞一顿!”
似乎是受不了高诚从上到下散发出的阴郁,洪兴国借着由头去了食堂。
高诚这次终于点着了一根香烟,靠在门口无神的看着前面。
两个纠察从远处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绕行了。
危险危险,太危险了!
作为纠察的直觉,他们从高诚身上看出了隐藏的危险。
“最近这段时间别来七连区域了,真的容忍挨揍。”
“我也是这个意思,走吧走吧。”
封于修独自坐在训练场边缘望着远处的树木。
七连要被整编,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波动。
习惯生离死别的他,对于这种小事内心根本翻不起任何的波浪。
只是现在,他需要考虑清楚了,七连散了他要去什么地方?
团部会让他去什么地方?
现在想想,草原五班其实也不错,除了没有医务室外。
这也是他为什么来到了七连才开始锻造七筋八脉的主要原因。
在草原五班折断手臂,容易死在那嘎达地方。
“时间啊,我需要时间啊。”
他至少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才可以将大筋彻底锻造完毕,这也是他双管齐下的努力。
每一天都不能间断,否则一旦大筋萎靡收缩,再也不可能有机会重新压缩了。
人这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彻底无缘了。
“三爷,你怎么在这里啊,司务长叫我们呢,说今晚有个大餐。”白铁军坐下来望着远处开口道。
“叫班长。”封于修突然觉得三爷这个称呼有些恶心。
“是!班长。”白铁军笔直的站起身,旋即蹲下身嬉笑,“不过班长,今天的餐饭是真的不错,我刚刚看了看食堂拉食材的车了,海鲜都有,什么猪肘子,鸡鸭鱼肉,青岛啤酒更是拉开了三大卡车啊。”
“今晚能好好的炫一顿了。”
封于修淡淡的嗯了一声。
“班长,你说走的人多吗?”白铁军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
封于修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远处的土墙很矮,稍微一跳就出去了。
“不过啊,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退伍的跟要走的在一起了,结个伴路上不怎么伤感。”白铁军躺在地上,双手捏着细绵的尘土扬了起来。
却被一股风吹的全都盖在了身上,嘴里。
“咳咳咳……呸呸呸……”白铁军大口大口吐着唾沫,“班长啊,我先去看看啊。”
封于修望着白铁军的背影,他的考核成绩被师部第二批来的考核军官重新测定,算是良好的成绩。
这也是因为封于修前期对他的玩命锻炼,让白铁军免于被提前退役的命运。
食堂门口,七连的兵在司务长的指挥下搬着车上的食材跟啤酒。
他一言不发的盯着,没有任何开心的表情。
“哟,看看人家钢七连,不愧是全团的尖子,什么都碾压我们,你看这些食材,妈呀,看的我都流口水。”
路过的兵站直身子垂涎欲滴的望着那些食材。
“都滚远点,你们连队没有吃的啊?滚滚滚!”
司务长驱赶着这些看热闹的兵。
他的脾气今天变得很差了,跟一个火药桶一样,说不定随时都要爆发。
“都他妈的快点,说你呢!”
司务长一脚将闲谈的两个兵踹爬在地上。
“谁今天让我准备不及时,我就打断他的骨头!快点!”
他转身提了两盆葡萄走了进去。
有几个兵正在食堂内布置着横幅跟彩带。
只有拉动桌椅板凳的声音。
司务长挑了挑眉,扔下葡萄,“他妈的这是停尸间吗?你们在收拾灵堂吗?音乐呢?把他妈的收音机打开!艹!”
“老子告诉你们,我可不是连长指导员那样的好脾气,今晚谁惹了我,腿给你打断!”
“说你呢,你他妈的哭丧个脸干什么?你爹死了啊?音乐声音大点!!”
“谁他妈的让你放伤心太平洋的?放欢乐的。”
一首前奏的歌曲在食堂内开始回响。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化,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司务长狰狞了起来,“小子,折磨我是吧?”
搬弄录音机的士兵吓得哆嗦,急忙按下下一个开关按钮。
音乐变得悠扬徜徉,带着一丝丝的暖色调。
“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甜蜜的梦啊。
谁都不会错过,终于迎来今天这欢聚时刻。
水千条山万座,我们曾走过。
每一次相逢和笑脸都彼此铭刻,在阳光灿烂欢乐的日子里。
我们手拉手啊想说的太多,星光洒满了所有的童年……”
会场上的横幅写着:“欢送战友怀念战友祝福战友”。
司务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继续指挥搬东西。
开饭了,操场上训练的各部队已经拉着吃饭的号子往食堂里去。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封于修在人群中跟着走了进去,坐在了角落边缘的地方。
桌上的大锅菜冒着热气腾腾的香味,鸡鸭鱼肉,水果啤酒,香烟应有尽有。
依稀间,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军队了,而是在参加别人的婚礼。
上次退伍的兵倒是看开了,反正这次他们也没有参加考核,结果已经知道了,也就不怎么忐忑了。
全都悠闲的坐在桌前望着远处的兵。
所有人都等待着,这次要走多少个人,这次要离开谁。
唯独马军走了进来,顿时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他。
封于修有些吃惊,马军这么一个尖子班怎么要退伍了?
他可是连长好不容易从红三连挖过来的。
去的这么快吗?
一个连的人都在食堂里静静坐着,只有刚进来那几名兵轻轻地啜泣声。
马军一进门,洪兴国和高诚都给他站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热烈的鼓掌,这是个信号,全连的鼓掌顿时热闹起来。
掌声中,马军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
然而,他却像文盲一样,好像一个字都不认识。
慢慢地,掌声落了下来。
“就……就这么快呀?”
马军装了一下,极力地笑了笑,但身子却突然地蹲了下去。
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着他。
突然,马军咧开了嘴,肆无忌惮地号啕大哭。
陆陆续续的首批名单被各班的班长找到了各自的士兵。
这次退伍的也有七连的那些班长。
他们也面临着之前史今的结局。
酒愁加离情,七连的欢送会最后发展成不分官阶,不分班排的胡乱拥抱。
一名士兵拿着麦克风跳到了桌子上,号叫着我会想你们的!我保证我会想你们!
没有等他喊完,人们就把他掀了下来了。
在拥抱的人群中,哭声、笑声和骂声,乱成了一片,有的拿着酒瓶喊道:“那一百块钱不要你还了!”
有的互相拥抱着,拍着彼此的后背流着泪:“你要来看我,我给你管路费!回去了一定来看我啊,要不我去看你啊兄弟!”
有的一瓶接着一瓶的吹着:“咱们俩和啦,千错万错都是我错!”
另一个便给他回答说:“你要是不给我写信,我咒你八辈子!”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啊!!”
哭喊声震天的响彻,整个食堂似乎被热浪掀起了一层。
洪兴国被很多人拥抱,高诚积威犹在,散着双手靠边站,显得很是难堪。
他这个连长从严格管理这个连队,于是这些兵走的时候,跟他的敬畏多于战友情的亲情。
唯独洪兴国,被接二连三的兵一个个的拥抱着。
他们哭喊着,他们喝酒着,面对司务长精心准备的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却没有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