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在这张纸最下面写了“马扩”二字,并将这个名字用浓墨圈了起来。
把这张纸笺放入匣内,赵柽闭目假寐半晌,外面有人敲门送来汤羹,吃过后另起了张纸笺。
这次却是先写下“徐宁”,随后又写了“凌振”,再写了“戴宗”和“皇甫端”,就此作罢。
收起木匣后赵柽出门,唤来苏石道:“去殿前司。”
这一日不休沐,高俅没有提早回太尉府,正在殿前司内议事。
这两天他胡须都白上不少,自家知自家事,原本在这东京城名声就丑陋,朝堂上的相公御史没几个瞧得起,偏偏又惹了扒灰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名头。
他自忖大半生恶事做过许多,但扒灰这事儿倒还真没尝过,原因无非是爱惜高坎那个孩儿,又兼上年轻时被气伤过下面,许多想法并不上心。
可偏偏就这样,将这个好大名头扣下,他头一遭体会到被冤枉是何滋味,且御史弹劾,言官上奏,宰相训斥,纠缠不清,让他整天里都六神无主。
还有如今竟和二大王彻底撕破脸皮,本来只想着用些技俩弱一下他声望,也算对高坎那孩儿有些许交待,谁知道这位王爷行事如此激烈不择手段,浑然没有嘉王那般温润如玉似沐春风,那捧日军被多牵走的军马恐也要不回来,他亦没胆领兵强索,若是那二大王失心疯下了狠手,他无处去讲道理。
高俅坐在堂上发呆,两旁将官亦都垂头丧气,谁又不知这两日事,觉得出门走路都矮人一头。
却在这时,外面有小校禀报,说二大王带人到来,正在进堂的路上。
高俅闻言立时起身道:“就说本官此刻不在。”
小校哭丧着脸道:“太尉,已经进来了,又去哪里诉说。”
高俅脸色一变,转身便欲往后门走,却听到堂外传来清朗之声:“高俅,莫说你不在,难不成还想着再去本王军中牵马?”
高俅呆在原地,面皮却是如同那戏法一样,眨眼竟变了几种颜色,最后深吸口气,将那嘴角扯去了耳根下方,转身作揖谄笑道:“王爷这却是误会下官了,下官哪里有大胆儿,都是冯聚那厮擅自做主,下官从头到尾并不知晓此事。”
赵柽这时已经走进堂中,看着高俅模样,笑道:“既如此,高太尉听得本王到来为何转身欲逃?”
“王爷切莫如此称呼,真是折煞下官了。”高俅道:“王爷驾临,殿前司自是蓬荜生辉,下官只是要去吩咐下面奉上茶水,给王爷洗尘。”
赵柽点头道:“好啊,你这大堂是议事所在,没有丫鬟小厮伺候,那便劳高太尉大驾了,给本王来上一壶小龙团。”
说完,他直接走到那军案后方,坐到殿帅的大椅上称叹:“太尉这椅却是比我那边舒坦太多,又大又软,这老虎毛皮居然还是白色,端得罕见,怕就是官家那都没有吧?”
高俅闻言,急匆匆用衣袖抹去脑门冷汗道:“王爷玩笑了,这白虎皮虽然少有,却也不算甚稀罕之物,王爷若是得意,待下官将它送去府上便是。”
赵柽看了眼军案上的章折,道道:“高俅,你莫不是以为本王贪你一张虎皮?本王又无甚大旗可扯,要你虎皮何用!”
高俅道:“王爷说的是,倒是下官度量狭小了。”
“好一句度量狭小!”赵柽冷笑道:“本王前来问盗马之罪,你却拿这话搪塞,莫是在说本王度量亦狭小,前来索勒你不成?”
高俅急忙摇头道:“不敢不敢,下官说错儿了话,王爷莫怪就是,那事儿虽然下官不知,却也总有罪责,下官自认是了。”
他姿态摆得低,只想赶快送走这座大神,至于这大神还有旁的甚么意图,只待听了再说,只是摆平了这糟事,日后再不牵扯来往。
却听赵柽道:“高俅,你知罪便好,本王问你,你那金枪班中可有一人名唤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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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东宫宴会
“确有此人,是名教师,王爷你……”高俅眼角跳了跳,不知这座大神扯名小小的教头做甚。
“本王记得离宫开府时,那金枪班在仪仗最前方开路,长枪所向,真是谁能相抗,威风得很!”赵柽道。
高俅愈发奇怪,不过心中也放下了些,想这位言语中并没有太多恨意杀机,便道:“金枪班是诸班直之一,王爷在宫中时应常见。
赵柽回味道:“当时却常见,如今却难见。”
高俅低头思索,依旧解不透其间意思,道:“王爷……”
赵柽道:“我亦想训练一班枪兵,听说那徐宁是教师,你把徐宁给我,来我侍卫亲军司任职。”
高俅闻言眼珠一转,赔笑道:“王爷,这徐宁不过是诸班直的教头,王爷开口,下官自是不能不从,只是这徐宁训练金枪班得力,官家又看在眼中,若是此人走了,金枪班不复往日威风,官家再降罪下来,却又如何是好?”
赵柽笑笑不语。
高俅复道:“左右是个小小教头,不如王爷去和官家说,官家点头的话,我这边立时放人,绝不拖沓半分。”
赵柽道:“高俅。”
高俅:“王爷?”
赵柽抓起桌上的砚台便打过去,高俅“啊呀”一声就躲,他年轻时蹴鞠好,眼下身子也灵活,可赵柽出手又有多快,这一砚台直打到他肩膀上,将他立时打了个踉跄。
高俅转身便跑,朝臣之间互喷口水的事儿见多了,也有那老匹夫倚老卖老动手动脚,可这直接打人的却太稀罕,下面的殿前司军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都低着头动也不动。
“高俅,听说你平时住在东跨院书房,有时下半夜去小妾那边,你最宠爱的两名小妾,一个叫绛珠,一个叫翠萼,你喜爱绛珠多一些,所以去她那边两次,才去翠萼那边一次,你的腰上有一颗痣……”
“二大王!”高俅捂着肩膀从堂后又跑了回来,眼现惊惧:“二大王切莫说了,我现在就签文书,允那徐宁调到侍卫亲军司。”
赵柽笑笑,伸手向高俅招了招,高俅一副惶恐走过来,赵柽在军案下方手掌比划成一把剑形,小声道:“太尉,可闻游侠空空儿乎?”
高俅顿时一凛,哪敢兜搭,只是道:“王驾,下官现在就签印文书。”
赵柽见他手忙脚乱写好文书,又用了大印,这才又道:“太尉客气,本王歉矣。”
高俅道:“王爷吩咐,莫敢不从,何来歉矣?”
赵柽点头起身,折了文书调令入怀便向外走,那边苏石瞅了瞅赵柽,又瞧了瞧高俅,呲牙一笑,伸手抓向大椅,将上面的白虎皮用力扯下,打了个卷,亦不顾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只是夹在腋下,追着赵柽出堂而去。
高俅看着光秃秃的椅子,又瞧远去背影,用手揉揉双目,“噗通”声坐下,脑内尽是那游侠空空儿名姓,不由呆怔半晌。
回了王府,苏石将白虎皮献上,赵柽道:“却是件好物什,欲送予官家,可官家怎喜这等粗腥之物!”
苏石道:“王爷自家用,铺设节堂之上,岂不威风。”
赵柽笑道:“高俅用过之物,我怎肯用,恐污了身子。”
苏石告罪道:“是属下思量浅薄。”
却在此时,外面管家来报,道是宫中有人求见。
赵柽出去看,却是东宫的宦官,言道太子设宴,款待兄弟姐妹,请二大王务必到场。
遣走了宦官,赵柽笑道:“原本我亦要入宫一趟,趁此机会,这件白虎皮便送与太子罢了。”
苏石呆了下,忙道:“如此好物,太子定然欢喜。”
日头未下,赵柽入宫,却见东宫大殿内甚是热闹,原是道君皇帝子女众多,见他到来齐呼二哥。
赵柽在宫城时,本就人缘甚好,哪怕有些不去走动,亦对他尊崇。
太子道:“二哥儿,你可来迟了。”
赵柽笑道:“还不是要仔细觅一件好物事送与大哥,挑挑选选,总怕不好。”
五皇子赵枢走过来:“二哥,却是什么给我瞧瞧。”
赵柽把白虎皮的盒子递过去,赵枢捧到太子赵桓近前,打开一看,赵桓喜道:“却是稀罕,二哥儿有心了。”
赵柽看着太子和殿中许多人,心中微微纳闷,他素知赵桓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方面与道君皇帝大相径庭。
道君皇帝喜热闹,喜排场,好大喜功,时常举办各种宴会,赵桓却是除了必要场合,基本都不参加。
道君皇帝喜欢琴棋书画,古玩怪石,赵桓却全无兴趣,最多时呆在自家宫内,观池鱼,赏笼鸟。
道君皇帝参道教,总想成仙飞升,赵桓却喜欢拜佛诵经,这一点让道君皇帝大为光火。
道君风流,赵桓在这方面则是木讷,不喜太多女人聚合一起叽叽喳喳。
倒不是说赵桓处处与道君皇帝作对,实在是性子如此,乃至并不得宠。
三皇子赵楷则恰恰相反,竟与道君皇帝爱好几近相同,道君皇帝喜欢哪样,他便爱好哪样,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花鸟怪石也颇有研究,所以最受喜爱。
两两相较,道君皇帝愈发瞧不上赵桓,只是赵桓身份占得好,道君皇帝也不能轻言立废。
赵柽瞧着赵桓,样貌依旧瘦削,只是精神极佳,没有半分沉闷。
赵桓赏完白虎皮,命旁边的小宦官直接铺在椅上,坐了又坐,喜笑颜开,不免走过来拉着赵柽道:“难得二哥儿还惦念我,大哥却是没什么送与你,你也知晓,大哥宫中没甚玩物,余下的都是小件鸟虫拿不出手。”
赵柽笑道:“大哥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哪不知晓,又岂敢让大哥荒废,弟弟心领便是。”
赵桓闻言愈发高兴,扯着赵柽来到一旁,低声道:“二哥儿,知我今日为何行此家宴吗?”
赵柽摇头,心中却也无从揣摩,只是道:“莫不有甚喜事?”
赵桓笑道:“听说你在三哥儿府内杀了犯上之人,又是他的宠将,这还不是件喜事?这场家宴实在是专为二哥儿准备。”
赵柽急忙道:“大哥言重,实在是那人忤逆犯上,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恨!”
第40章 借力打力
宴未开始,丝竹先启。
赵柽坐在赵桓下首,看去时,只见除了三两名皇子皇女与自家年龄相仿,余下者尽皆垂髫。
这时,赵构与赵福金过来见礼,赵福金同赵构年龄仿佛,也就十一二岁,生得粉雕玉琢,落落大方,万福道:“二哥,怎不去看我?”
赵柽笑道:“却是想念小五姐儿,可外面事儿多,哪里得空总进宫,就是爹爹那边都少来,福金你闲下来可到我府上玩耍。”
赵福金伸手向旁招了招,却见赵瑚儿蹦蹦跳跳跑过来,却只有六七岁模样。
赵柽站起身,赵瑚儿猛地一跃,跳进怀中道:“二锅,我想你了。”
赵柽抱她坐下道:“是想二哥,还是想二哥的冰糖了?”
赵瑚儿道:“娘娘告诉我,要说全部都想了。”
赵柽哈哈大笑,赵瑚儿与赵柽乃是同母,都是郑皇后所出,赵瑚儿最小,最受疼爱。
宴席开始,因是家宴,礼节颇松,桌上除了内中酒外,还有各色的果酒,这朝酒品极其多,度数却又不高,一时间大的小的皆熏熏欲醉。
待菜过三巡,赵柽找个借口出殿而去,他先是寻到郑福,这小宦官曾在宫中伺候过他,与他相近,如今在延福宫做事,算是受了提拔。
赵柽问道:“张迪今晚可当值?”
郑福礼道:“张司使今夜无事,应在房内歇息。”
赵柽道:“叫他一个时辰后宫门处等我。”
郑福不知何事,赶去送信,赵柽回了东宫大殿,又喧闹一番,众人始才散去。
赵柽心中有事,脚下未免急迫,待来到宫城东门,却见一处阁子后探出个脑瓜,小声轻呼:“二大王,这边,这边。”
赵柽微微一笑,转到阁子后,却见是名青年宦官,这宦官着红袍,神态阴柔,倒头拜道:“张迪见过二大王。”
赵柽道:“起来吧,于本王还客气甚么,又不是从未往来。”
张迪起身恭声道:“许久未见二大王,小人心中惦念,亦不知二大王在外过得如何,小人恨不得飞出宫去伺候才好。”
赵柽闻言微笑,这张迪入宫前也是东京破落户出身,却与其他闲汉不同,他不在街头玩耍,混的却是花街柳巷,与那甜水巷内的妓家相熟,就算是樊楼也能勾搭一二,其间靠着介绍客人过活,有个“花舌”的绰号。
“莫说此话,官家怪罪下来你我都要受屈。”赵柽道:“我叫你来不是旁事,你自家已是危矣却尚不得知!”
张迪惊道:“却是如何,还教二大王救我。”
赵柽道:“朝上王黼高俅到处叙说,道你引官家去樊楼眠宿,大失朝廷体面,都说你是贼子呢!”
张迪愣道:“这却是哪里话说来着,李大家当初却是王黼高俅介绍给官家,如今为何却反诬陷在小人身上?”
赵柽笑笑不语。
张迪猛拍下脑门,道:“却是了,这数遭都是小人陪官家前往,左右伺候,得官家欢心,这二人乃是妒嫉小人。”
赵柽道:“你倒是个机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