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便有禁军枪杆抽来,骂道:“狗东西,滚!”
花篷内,赵柽面无表情,忽然下方鼓响,有军官报喜:“肆擂连战胜出。”
一时台上众人皆向肆号擂台瞧去。
第72章 江山如画,英雄好汉
只见肆号擂台上,一名淡蓝衫子的少年正手拖长剑,剑尖垂于台,锋芒若寒星,鲜血顺着剑身一路淌下,在台上弯弯曲曲仿佛蚯蚓般,至台沿处“啪嗒”滚落。
少年手犹自颤抖,但眸子里却充满坚定与执着。
那一边童贯拍案道:“好好,这少年端得不错!”
身旁高俅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赵柽望向少年,这就是欧阳北所说的疑似一流好手,少年用剑,草莽少见。
他看了看前方纸单,上面写得清楚:萧长空,成都府人氏,同报名者十人,余皆出两广。
成都府……赵柽微微思索,是个繁华似锦的好地方。
“王爷,这少年又要连擂了。”欧阳北小声道。
赵柽眯了眯眼,心中想着让人把少年换下去,年纪轻轻便是一流好手,极为难得,这擂台可不是光明正大地方,甚么阴招暗招都有可能出,说不择手段亦不为过,若是少年折损,他有些不忍。
赵柽刚想开口,却又顿住,少年武艺精通,不知秉性如何,若性子不知进退,大意冒失,心内执意要连擂博取名声,那……死便死了。
肆号擂台这时从后面转上一人,却不作契丹装束,而是汉服箭袖,显然是辽地的汉人。
此人兵刃罕见,竟然是护手双钩,钩这种武器,用人极少,类似刘慧娘的鎏金峨眉刺,最初时,都是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诞生出来,正常对敌没有甚么优势,但有选择的使用却可以克制对方。
钩克制不了峨眉刺,事实上峨眉刺这东西,并没有哪个武器能做到真正克制。
但钩一定程度上克制刀剑,甚至双手钩在某些时候,对步战的朴刀长枪,都有特殊效果。
辽人之前出了个盾牌单刀的汉子,也亏想得出来,堂堂擂上拿起了盾牌,为的便是克制少年长剑,不过却失败身死,这次派出双钩武者,看模样却势在必得。
两人亦不废话,少年剑如秋水,泼洒长天,一路剑法走得潇洒写意,颇为好看。
辽人双钩闪烁,在阳光下仿如银蛟双剪,并不求直接杀敌,只为先锁住少年手上利剑。
少年剑法飘忽,看得赵柽心头一动,他笑对身后黄孤道:“可敌否?”
黄孤皱了皱眉:“王爷,此子剑术与属下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走得乃是以正辅奇,眼下已成气候,虽亦可一战,胜败却是难料。”
赵柽笑道:“说一堆废话不还是没把握吗。”
黄孤顿时羞臊低头,靴尖抓地。
此时场上用双钩者忽然一个弓身,用了招推窗望月,猛地封死少年左右退路,雪花花的钩子扫向少年胸口。
少年只能身子后仰,用了个怀中抱月,去挡那钩子,却不料用双钩者等的便是此机会,那钩一圈,就锁住了少年长剑。
“呀,大爹爹,小哥儿这么俊俏,怕是要死了。”米震霆身后小宦官捂嘴惊呼。
米震霆不言语,只是将手中棍往后一挑,那小宦官立刻被拨得倒在了地上,跌了个鼻青脸肿。
赵柽看着台上,面色微沉,少年并非武艺不如对方,实在是受制对方双钩,眼下看兵刃被锁,除非……
那台上用钩者脸露凶残,嘿嘿笑一声:“给我断!”
他双手钩一绞,便欲绞断长剑,这亦是钩这种武器的恶毒之处,对上单剑单刀,占尽便宜。
少年抽剑不得,眼看那双钩用力拧下,不由双眉微扬,接下来之事,却叫使钩者目瞪口呆,那剑居然没断!
他这一下,用上了八分力,只待剑断便直接推上,把少年身前全部捣烂,可剑未断,他用力又过猛,这招就有些老了。
少年嘴角微翘,就在这电光火石瞬间,手头却是一松剑柄,随后便成一掌,向那剑尾处猛力推去,长剑仿佛游龙般,突地从钩锁处向前钻去,便是连那剑柄也滑了过去。
使钩者哪料还有这般变化,本来没有绞断长剑,便是心头一惊,没想到少年在此刻居然还能出手。
他大叫一声,无奈招式用老,待回了力时,那剑却早已穿胸而过,余力竟带着他“噔噔噔”向后退去,最后被钉死在一侧角柱之上!
“居然是口宝剑!”黄孤脱口而出。
赵柽淡淡道:“最好破局之法,便是剑不被断,否则除非少年还有其它手段,只是他这剑倒也不是削铁如泥的,只是坚硬无比,类似你那块玄铁。”
黄孤道:“王爷说得我心痒,徐教头已经写信给表弟汤隆,就不知何时才能到达东京。”
赵柽点头,看台上少年谨慎上前抽回长剑,这一次却是没有继续连擂,而是冲花篷一拱手,又冲百姓示了意,便跳了下去。
赵柽道:“师弟,你见此人如何?”
岳飞左右看看那些尚书太尉,小声说道:“师兄,此人无论剑法风仪,都让师弟心中佩服。”
赵柽道:“不骄不躁,谨慎有据,手段高强,还如此年纪,英雄好汉,莫过于此了。”
他继续向前方瞧,见那少年并未离开,在兵部主事还有亲军司两处分别做了登记后,退回一旁,那里原来有十来人在等他。
赵柽瞧那些人,有男有女,皆市井穿着,举止有草莽气,武器亦五花八门,居然还有单手斧这种东西。
这些人以少年为首,兴高采烈,丝毫不掩心中情绪,说到欢喜处哈哈大笑,说到愤怒时,破口大骂,说到唏嘘里,神情伤痛,仰天轻啸。
赵柽看着看着,神色间不由露出一丝羡慕,却转瞬就遮掩住,自语笑道:“江山如画,剑气江海,一时多少豪杰……”
第一天的擂台赛于黄昏时落幕,辽人十个擂台,皆有折损,但大宋这边死的更多,几乎是辽人的两倍有余。
萧长空连擂三场,第五擂的不入流竟然亦连胜两场,原是个暗器高手,除二人外,再未见出色者。
赵柽在花篷内写了奏折,言说今日战况,写完后交给米震霆带回宫内。
他回府时,天色已黯,用过了膳食,却见雷三领着欧阳北过来。
这二人却是谁亦不瞧谁,到了书房门前,雷三通禀后转身就走,欧阳北这才回头瞅了眼,低语道:“这泼货!”
赵柽在书房内早看到这一幕,冷哼道:“说甚么呢。”
欧阳北急忙进书房礼道:“公子,没甚,只是上次去逛……逛街吃瓜,这货身上一枚铜钱都不揣,还道甚么平日里老子下酒馆都不花钱,何况几只烂西瓜,最后还是属下结的账。”
赵柽看了他会儿,淡淡道:“何事?”
欧阳北道:“公子,属下有远方堂兄,家住西北偏僻大山,终日心思报国,只是闻知消息较晚,如今来到东京,却已报名结束……”
赵柽打断他话道:“你堂兄想要上台比试?
欧阳北道:“公子,正是如此。”
赵柽沉默几息,道:“他有何本领?”
第73章 主仆进城
欧阳北闻言讪讪道:“公子,属下堂兄只算二流实力,但他有特殊手段,只为这手段才住进西北大山,于我等兄弟少来往人前。”
赵柽道:“别卖关子!”
欧阳北忙道:“是公子,我堂兄名唤欧阳驼,他……擅长用毒!”
“用毒?”赵柽闻言不由双眼微眯:“如何说?”
欧阳北偷眼看下赵柽,低头道:“属下也说不好,便是他自家研出一套招法,能像暗器似使用,且他用的都是怪毒,有一些自家亦无解药。”
赵柽道:“这却不好,仿佛毒烟之类,台下许多人,岂不都跟着遭殃?”
欧阳北摇头道:“哪里有那般厉害,如那样早就绿林第一,亦只不过是两人捉对时能起大用,他亦说了,轻易不会出手,只找难缠的上台一击成功。”
赵柽沉思片刻:“此人秉性如何?”
欧阳北道:“他虽用毒,却也知医,时常救人不收分文,山中居住便是怕牵连无辜百姓。”
赵柽想了想:“带他去找徐宁,言我的意思,补上名称,不必带来我看。”
欧阳北领命欢喜离去,赵柽看他背影,皱皱眉:“毒……”
黄昏降临,户户炊烟渐熄,饭菜香气飘飘荡荡,扬在东京城上空,整个民间市井都笼罩在喜乐气氛之中。
东京城外城门即将关闭,忽有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子来到护城河边,那守城兵丁恰要拉起吊桥,车子骤然停住,从里跳下一人。
却说这人生得好: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八面玲珑周全,十分腰细膀阔,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嘴含笑意。
“哥哥们且慢。”这人亦不尊官称,只是熟络喊道,手上隐隐托起一锭大银,步履洒脱至极。
那拉吊桥的上下人等早瞧见这车子,见车身富贵,都互打眼色,却不料车上直接下人,且一表人才,让人心中顿生喜欢,不由换了副面皮,不做那凶神恶煞之状。
“小哥儿甚事?”护城河边的军丁偷眼去瞄大银。
这人笑吟吟走上前,指着后面车子道:“哥哥且听分辨,家中急事入城,无奈晚上一步,还请诸位哥哥行个方便。”说完,将大银从袖底滑了过去。
军丁不动声色地接过,四下瞅瞅,大声道:“小哥儿,谁家没个急事,如今算来关城的时辰还稍稍差些,切莫耽搁,赶快入城吧。”
这人笑着行礼,回去进入车中,马车亦不犹豫,一路驰进城内。
车内此刻还坐一人,却是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脸庞端正,颏下有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便听这人道:“小乙,此番来东京,虽可有可无,但你性子活泼,当初禀报此事,便全没做个想法?”
那被唤作小乙的道:“主人可有可无,却是全了小乙的心愿,蒙主人爱惜,小乙瞧得热闹,可小乙这三脚猫本领怎敢做想法,倒是主人既然来了,何不上台一试拳脚,想那横勇无敌的金牌,必是囊中之物。”
主人伸手摸须哈哈笑道:“倒是无谓许多虚名,年如今一贯韬光养晦,哪还在乎这些东西,只却是辽人可恶,看着心烦罢了。”
小乙道:“如此,主人更要思忖一展威风,不然小乙瞧了热闹,主人哪有所得?”
主人点了点头,道:“自古有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又云尽忠报国,死而后已,我自习枪棒以来,倒非全无机遇,只是想我那恩师哪怕一身武艺通天,却反而性子淡泊,只求逍遥,我随恩师,不图名利,即便报国,却亦不想久居人下,处处被制,哪怕明珠蒙尘亦自忍了。”
小乙道:“想周宗师本领,又有几人出其左右,还不是朝堂奸臣当道,贪官横行,才让宗师意冷?只是主人又不同,宗师乃神仙般人物,主人却是入世的,那些地方上小官小职自是不肯,如今这却乃天大机遇,主人哪怕甘愿明珠蒙尘,却不闻锥子锋利,早晚破囊而出?”
主人闻言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小乙真如此看?”
小乙心中暗想,主人乃是个有大志的,只为境遇所困,不然怎肯做一方员外?眼下时机却是千载难逢,且为主人想,再填上一把火便是!
他道:“小乙觉得如此,主人言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但小乙亦闻封妻荫子拔宅飞升,小乙读书少,可还记得首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主人未必就做不得啊!”
主人闻言,片刻才道:“大丈夫生能尽欢,死亦无憾,大抵便是如此了,既这样……小乙你且去打探一下,那辽擂哪得报名?”
小乙闻言立刻让车夫勒了缰绳,跳下询问,半晌才一脸失落回返车中,道:“主人,却是晚上一步,那报名早已结束,今日便打过了一天。”
主人想了想道:“这比试期间,不得报名?”
小乙沮丧道:“询问皆如此回复,言道二大王主持,之前已有数天报名,总是来晚一步。”
主人看小乙难受,心中又想自家这些年历程,陡地升起几分不甘来,道:“却亦不是全无办法……”
小乙纳闷:“莫不是主人在开封府有故友交好,可以上通朝堂?”
主人欲言又止,小乙自不敢再做声,片刻主人苦笑:“故友却是没有,只是……你适才所言的二大王,亦为恩师弟子,却身份悬殊,从未蒙面而已。”
小乙听了心中吃惊,只是这等事哪敢再多嘴,便静待下文。
主人道:“某这半生,虽说只是乡野富贵,却亦从未求人,每日打磨气力,倒也快活,哪怕忧国忧民,却总上进无门,小乙你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却是触动某,想恩师看人不错,且让我投贴一试吧。”
小乙哪还不了解自家主人,也是个性子骄傲的,不然地方几次邀请,却都推辞搪塞,如今这般去攀附权贵,却真是难为了。
小乙恭敬道:“未曾想主人还有此等厉害关系,想来此事必定做得!”
主人道:“寻家客栈安歇,趁天色未大晚,我写了拜贴你去送达,若是约定得见,须再购买礼品物件,礼数断断不能短缺,若不得见……此事只好作罢。”
第74章 连擂
却说赵柽在房内读书,看的却是无名氏所作小说,名为《兰陵旧事》,内容莺莺燕燕,莺啼燕唤,嬉笑怒骂,颇为精彩,忽听管家敲门,放进来询问,却是有人府前投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