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余光却瞥见两个侄儿媳妇,正拉着湘云在一旁窃窃私语。
她心下哀叹一声,树倒猢狲散,人心浮动,各有各的小算盘,队伍不好带了。
悻悻而收回目光,却正扫见贾赦带着贾琏,在前头上蹿下跳。
她眸中精光一闪,回头看了眼低眉垂眼的迎春,方扭头冲身旁的鸳鸯道:“去!把琏二给我叫过来!”
靠人不如靠己,尤氏虽是贾珍遗孀,可终究还是外人。
只看大儿子的神态、表现,显然是父凭女贵,丝毫没有受到小儿子的影响。
虽说,让他去请张云逸,更为合适,可这个逆子显然是翅膀硬了,跟自己早已不是一条心了。
所以,她才退而求其次,让鸳鸯去叫贾琏。
“老太太叫我?”
贾母侧目看了史家三人一眼,冲着道:“去!替我把逸哥儿请到后头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贾琏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又不是傻子,张云逸宁愿在前院迎客,也不曾与贾母寒暄,他岂会看不出态度?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王熙凤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张云逸赏的。
贾母明显是要替贾政缓和关系,他又岂会为了二房,去趟这浑水,触张云逸的霉头?
只得硬着头皮推诿道:“老太太,逸兄弟这会子正在接待贵客,怕是分身乏术啊!”
贾母蹙起了眉头,不依不饶道:“什么贵客!还能要他一直陪着不成?叫你给他传个话,抽空来后头一趟,这点小事,莫非我也叫不动你了?”
“怎么会呢?不是孙儿推诿,实在是来的客人太多,您看,连老爷都帮着知客了。”
正说着,就听前头的贾赦扯着嗓子,喊道:“忠顺王爷到!”
他随即,冲着里头的贾琏,嚷嚷道:“琏二!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去通知云逸,忠顺王爷来了!”
贾琏顿时如释重负,冲着贾母双一摊手:“老太太您也看到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赶去报讯。
贾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了数下,深呼吸几口,待平复了心绪,方转过身,故作轻松道:“今儿登门的贵客太多,逸哥儿怕是有的忙了,咱们自己人,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去后头歇着吧!”
“对对对!皇上、王爷一个接着一个的,哪有功夫招呼咱们啊!”
薛姨妈附和一声,脸上与有荣焉。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虽然从薛蟠获释,也能窥得一丝端倪,可今日才叫她大开眼界。
一个庶子的百日宴,都能有这般声势,也难怪皇帝会亲自下旨,放了自家儿子。
早知如此,何必舍近求远,去求那个泥菩萨过江的姐姐?
不但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也蹉跎了这么久……
想到这,她不由撇了过头,看向了王夫人。
薛姨妈刚才低头,只是肌肉记忆,待到把头低下,方才反应过来。
如今傍上了张云逸这棵大树,已经没了后顾之忧,反倒是自家姐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身上的痕迹已然消散,王夫人又不可能知道,她私底下被张云逸颠来倒去,折腾的死去活来。
想到这,不觉多了几分底气,连忙又把头抬起,正看见王夫人忧心忡忡,低眉垂眼的模样。
她哪里知道,王夫人虽然未曾从她身上看见什么痕迹,可她却是由此及彼,感同身受。
想当初,她何尝不是登门求助,被张云逸乘人之危,强行留在温泉山庄,折腾了数日,才肯放自己回去?
那日,在荣庆堂时,王夫人便猜测薛姨妈要去向张云逸求助。
只是,薛蟠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她也就忘了这回事。
如今想来,只怕是张云逸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把这个身娇肉贵的妹妹,连皮带骨的吞个干净,又怎么会出手帮忙?
想到这,王夫人不免黯然神伤。
自家这个妹妹,不但年纪比自己小了几岁,身段与自己异曲同工,且肌肤莹润尤胜自己一筹。
有了各方面都犹有过之的妹妹,自己又受贾政所累,也难怪张云逸对自己不假辞色。
原本,她还能指望张云逸顾念旧情,如今,看出薛姨妈落入彀中,不免担心他有了新人忘旧人。
恐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及赵姨娘,毕竟,贾环还好好的在仙学待着。
想到这,她忽觉豁然开朗。
她深知张云逸的恶趣味不少,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把她和赵姨娘以及邢夫人拢在一处。
自己虽然较之妹妹略逊一筹,可投其所好,做个添头,搭一下妹妹的顺风车,却可事半功倍。
心里如是想着,看向了自家妹妹的眸中,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期许。
二人目光交汇,薛姨妈猝不及防,可看到王夫人的眼神变化,却有了一丝明悟。
如今荣国府自身难保,自家姐姐最担心的恐怕就是宝玉了。
此前,她之所以忧心忡忡,恐怕是担心自己看出荣国府的处境,不愿再与之结亲,把宝钗往火坑里推。
时移世易,她身后有张云逸顶着,一点也不担心王夫人逼迫,更不必担心薛家族人,强夺产业。
哪怕张云逸对宝钗无意,自己也只需把身段放低些,略微摆弄摆弄,张云逸自会挺身而出。
不过,想要彻底免除后顾之忧,让自家更上一层楼,最好还是儿子那边一切顺利。
薛蟠上回便上赶着要给宝钗撮合,今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只要他那边一切顺利,再跟这个姐姐稍稍透露口风,王夫人自然知难而退,也省得撕破脸皮。
想到这,她不由回过头,看向了前院的方向。
心下暗暗祈祷,傻儿子可千万别酒多误事。
……
第445章 拒人千里
只是,厅内高朋满座,张云逸别说不可能与他同桌,连应酬他的功夫都没有。
只在中途绕场一周,各桌敬了一杯酒。
众目睽睽,薛蟠也不可能这个时候给宝钗撮合,只得与贾赦、贾琏一桌,眼巴巴的看着张云逸与忠顺王等人,推杯换盏。
贾琏见他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向张云逸那桌,笑道:“对了!听说这次是逸兄弟帮的忙?”
“那可不是!”说起这个,薛蟠不无显摆道,“若非逸兄弟求情,皇上又岂会过问?”
薛家本是二房的亲戚,如今贾政得罪了张云逸,贾赦连带着看薛蟠也不如之前顺眼了。
可听了这话,却不由侧目道:“这还惊扰了圣驾?”
“那是自然,连堂都没过!”薛蟠冲着不远处的李明远努了努嘴道,“还是李大人专门派车送我回来的哩!”
似乎是察觉到薛蟠的目光,李明远居然端着酒杯,直奔而来。
“薛公子,此前多有得罪!”
说罢,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薛蟠虽然浑,却也知道对方是看在张云逸的面子,连忙起身,挺直了腰板,举杯道:“哪里哪里!有劳李大人照应!”
待到李明远离开,贾赦方眯着眼道:“看来你与云逸交情匪浅啊!”
薛蟠不禁挠了挠头,要说交情,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仔细想来,同张云逸接触不多,反倒是开罪过他,也只能认为他大人大量了。
他这般作态,被贾赦看在眼里,好似另有隐情。
贾赦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揭破,只笑道:“近来我办了个交换会,文龙若是有兴趣,不妨也过来凑个热闹!”
虽说薛蟠的身份,还不足以让他招揽,可既然张云逸为了捞他,还惊动了皇上,那么可就奇货可居了。
毕竟,李明远的态度摆在那儿,恐怕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倘若把他也拉进交换会,也可以从侧面证明,自己与张云逸的关系,没有受到贾政的影响。
薛蟠闻言,心领神会道:“莫非是那……”
贾赦笑道:“文龙果然一点就透!”
“这事怎么能少得了我?什么时候只会我一声!”
“爽快!”贾赦举杯笑道。
二人碰了一杯,贾赦瞅了瞅一言不发的贾琏,训斥道:“混账东西,看看人家文龙,叫你给老子我捧个场,都推三阻四的!”
万事开头难,刚刚起步的时候,他为了壮大声势,也打过贾琏的主意。
只是,贾琏有苦难言,哪里敢参加这种聚会?
故而,百般推脱,惹得贾赦一肚子不快。
这会子又旧事重提,把他拿出来拉踩。
似乎是觉得不够解气,贾赦又絮絮叨叨道:“你哪里像老子的种!你屋里有两房妾室,还是从珍哥儿屋里人倒腾过去的,怎么到了你那,就成了铁公鸡,一毛不拔了?瞧你那小家子气,老子又不是没人跟你换,要白吃白占你的!”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贾赦倒也不是单纯想要贾琏给他撑场子,对于贾珍的妾室,他也眼馋了许久。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明着跟贾琏开口。
原想着,借机一举两得,跟儿子淘换淘换,奈何贾琏不为所动。
薛蟠憨笑着解围道:“世伯又不是不知道,舍表妹管得严!”
贾琏尴尬陪笑,这本也是他推脱的理由。
只是,提到王熙凤,贾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道:“瞧那点出息!连个婆娘都降服不了,还有脸说!她不过是仗着有弟妹撑腰,如今你还怕她个卵!”
贾琏心下暗道,哪里是仗着王夫人给她撑腰,分明是张云逸在她背后撑腰子。
嘴上却道:“这不是如今怀了孩子,儿子担心动了胎气,让着些个罢了!”
他这般一说,贾赦方平复一些怒气,不再揪着他不放,转而与薛蟠攀谈了起来。
二人推杯换盏,谈兴渐浓,薛蟠几杯酒下肚,也忘了正事,待到酒席散场,方与贾赦晃晃悠悠,勾肩搭背,交头接耳的离开了宁府。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同逸哥儿说几句话。”
前院的酒宴散场,后院的贾母却赖着不肯走。
不过,虽说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服软,可到底不能叫小辈们看见。
故而待将人打发了回去,她方找到了尤氏:“珍哥儿媳妇,你也算是自己人,还得劳烦你帮忙去跟逸哥儿说一声,好歹来见面谈一谈。”
她虽然已经放低了姿态,奈何这句珍哥儿媳妇,却叫尤氏颇为不爽。
她心下暗道,贾珍那短命鬼还在的时候,你从没拿正眼看我,这会子死了,倒是会拿他说事了。
嘴上道:“老太太还是请回吧!逸兄弟说了,现下谈了也是白谈,还是等到有了定论,老太太再来不迟,也免得又反复无常。”
倘若只是宾客盈门,还有反转的可能,可皇帝也派人过来,贾母哪里还敢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