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面前的女青年,露出灿烂的笑容,“风大姐,吃了没?”
这声风大姐不是尊称,而是这女青年本名就叫风大姊,听她说家里还有个妹妹叫风大妹,也不知是她开玩笑的,还是真有其事。
在片场,不论是周彦这种小年轻,还是那些老大哥老前辈,也都喜欢叫她本名风大姐。
风大姊人如其名,办事情风风火火,性子爽快,她拍了拍肚子,笑道,“都快消化完了,你也别在这儿坐著了,一会儿导演他们大部队要过来,你坐这里挡事。”
“导演?”周彦歪著头问道,“哪个导演,张导啊。”
“废话,不是张导,难不成还是李导?除了张导,巩莉她们也来。哦对,还有琴师,你小子快活日子要到头了。”
周彦正色道,“风大姐,你这话我可听不懂,张导跟琴师他们过来,那我的快活日子才是真的来了,我到这里来就是要为剧组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风大姊噗嗤一笑,“这捣江湖的话你跟我说没用,得找机会跟张导说,溜也得溜张导的须,拍也要拍邱总的马。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情,每次跟你聊天都耽误我时间……”
听到风大姊的嘀咕声,周彦大呼冤枉,明明是你们喜欢跟我拉哌,还能怪得了我?
第8章 那小子是谁?
等到风大姐走后,周彦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他可不想在这当显眼包。
十点多钟的时候,周彦正在自己的单间里面“写”小说,外面响起一阵吵闹声。
“何老师,巩莉老师,你俩住这屋,杨老师你跟马老师住一屋……”
“贺老师您在这屋,贺老师这箱子里面是琴,拿的时候小心点。”
……
周彦正侧著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忽然门就被推开了。
制景组的年轻小伙蒋梦飞提著个箱子走进来,见到周彦,他笑道,“门神你在屋里啊,我还以为出去了呢。”
随后他又让了让身子,后面走进来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男人,这男人看起来挺讲究的,头发三七分,整整齐齐,应该是抹了类似发蜡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说他讲究,不仅仅因为抹了发蜡,还有他进来时的神态,就像是在演舞台剧一样,扭脖子都带定点的。
蒋梦飞为男人介绍,“贺老师,这是配乐师周彦,他来的比较早,现在这间房就住他一个。周彦,这是何老师的京剧老师贺老师,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
贺老师十分绅士地跟周彦点点头,“你好,我叫贺无名,请多指教。”
周彦笑了笑,搬了条凳子过去,“不敢,不敢,贺老师路途劳累,快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贺无名微微弯腰,“有劳了。”
蒋梦飞将手里的箱子放下,然后对贺无名说,“贺老师,你自己看哪张床合适,直接占领,我去帮张导他们搬东西。”
“多谢,辛苦了,你去忙吧。”
蒋梦飞也不太习惯贺无名这样的客气,他笑了笑,随后又跟周彦挑了挑眉毛,“老周,你帮帮贺老师。”
周彦比了个ok的手势,“你放心去吧,贺老师就交给我了。”
等蒋梦飞走后,周彦简单地跟贺无名介绍了一下这个房间的情况,然后又给他推荐床铺,贺无名在剩下的两个下铺里面选了一个离周彦远一点的。
贺无名这个人太客气了,且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周彦跟他聊了几句,觉得无趣便跑到外面看其他人。
刚一出门,就看到两个女孩子站在对面门口,周彦一眼就认出来,高的那个是巩莉,矮的是何赛菲。
舞台下面的两人依旧很漂亮,而且多了几分活力跟亲和,跟小时候邻居家的美女姐姐没多大区别。巩莉踩著一双白色带跟小凉鞋,下身一条宽松的牛仔裤,上面则是一件蓝白相间的T恤。何赛菲的打扮要成熟点,一件白色T恤搭配一条棕色百褶长裙,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绣花布鞋。
两个美女站在一起确实养眼,这会儿整个院子的注意力都在她们俩身上。
周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明星,觉得挺有意思的,上一世他跟这些明星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世却机缘巧合地跟他们在一起共事。
“周彦,来搭把手。”
周彦正发愣,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顺著声音看去,刘清抱著一个箱子从外面走进来。
“刘哥,这搬的是啥啊。”
“灯泡。”
“哦。”
周彦屁颠颠跑过去帮刘清他们搬了几箱灯泡,按理说,《大红灯笼高高挂》属于古装戏,不应该用这么多灯泡,但是之前制景组做的那些灯笼,光线都达不到摄影师赵飞的要求,现在他们想了个新点子,在灯笼里面装灯泡。
听到这个点子的时候,周彦都有些懵,虽然跟制景组待时间长了,越来越能感受到影视剧骗观众骗的厉害,但这灯笼装灯泡真让他大呼牛逼。
灯笼里面装灯泡本身并不算牛逼,牛逼之处在于电影拍出来能让人感觉不到灯笼里面是灯泡,而不像有的劣质影视剧,灯笼一看就是电动的。
为了让灯泡能达到灯笼的效果,灯笼外面的布采用了一种比较特别的材料,而且还抹了什么东西,反正整个过程十分费心思。
……
张一谋去了趟车里,随后又回到了院子里面,见巩莉跟何赛菲在聊天,他便走了过去。
何赛菲见张一谋来了,便笑著打招呼,“张导好。”
张一谋笑道:“好些天不见,你普通话好多了嘛。”
被张一谋夸了一句,何赛菲得意道,“我这段时间天天练zhui上的功夫,肯定是有点小成果的呀。”
张一谋跟巩莉都被何赛菲这嘴瓢逗笑了,何赛菲却不自知,只是茫然地看笑著的两人。
“脏导,你笑什么呀。”
张一谋摆摆手,“没笑什么,你最近京剧练的怎么样啊,我听贺老师说,你最近比较懈怠,每天练不够时间。”
被打了小报告,何赛菲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是没练够时间,现在来片场,我没其他事情,天天都照死了练。”
“也别往死了练,要是练死了,我这导演还得负责。”
何赛菲眨巴了几下眼睛,她总觉得张一谋这话是在开玩笑,但偏偏张一谋却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语气说出来,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巩莉在一旁笑道,“你别理他,他说话就这个样。”
……
三人正聊著,张一谋忽然瞧见从道具房出来的周彦,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毛,随后他问旁边的巩莉,“那个黑色衣服的小伙子是谁?”
“你说那个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
“嗯。”
巩莉摇摇头,笑呵呵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我刚才看到他,还以为是演陈飞浦的演员,心说你这选角不错。”
说起陈飞浦这个角色,张一谋眉毛锁了起来,陈飞浦这个角色,他原本看上的是煤矿文工团的初晓,演员也同意来,但是团里面不放,到现在也没定下来。
演员选好,但是单位不放人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眼前的何赛菲就是个前例,之前张一谋看中何赛菲来演梅珊一角,何赛菲自己也同意了,但是何赛菲所在的岱山越剧团却不愿意放人。
也就是何赛菲性子比较刚,天天跑到他们团长那里闹,甚至差点把暖手袋砸到他们团长脸上。
当时张一谋也费了不少力气,等于是他这边在软磨,何赛菲那边在硬泡,才算把这事给定下来。
第9章 你会拉二胡么
这几天张一谋都在为陈飞浦这个角色头疼,他一边在找关系去煤矿文工团那边帮忙疏通,一边也在物色候选演员,做两手准备。
刚才巩莉提到陈飞浦,确实也让张一谋动了一点点心思,这个黑衣服小伙子外在条件确实挺适合陈飞浦这个角色。
巩莉见张一谋发呆,便跟他说,“我刚才看他跟制景组的刘清一起搬箱子,可能是制景组的。”
刘清是制景的老人了,之前《菊豆》拍摄的时候他就在,所以巩莉认识。
张一谋点点头,制景组有不少年轻人,有他没见过的也正常。
正好这会儿刘清搬完箱子出来,张一谋就将他喊住,“刘师傅。”
刘清转身朝这边走,到跟前了,他笑著问,“张导,有什么吩咐?”
“刚才跟你们一起搬箱子的那个黑衣服年轻人是谁?看著面生啊。”
“黑衣服……”刘清皱起眉毛,回忆今天到底谁穿了黑衣服。
何赛菲笑著补充道,“就是瘦瘦高高,笑起来挺好看的那个。”
听到这个描述,刘清一下子明白了,“说的是周彦吧,他是配乐助理,赵老师派过来的。来这边有段时间了,我上次去燕京驮纱布跟木头,开车把他顺过来的。”
“哦,就是他啊。”张一谋恍然,他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行,没别的事情,刘师傅你忙去吧。”
刘清倒是没有立即走,他笑著说道,“周彦这小子挺不错,央音的高材生,人不但真诚,还活泛。”
张一谋笑眯眯地点头,“我知道了。”
刘清这才笑著离开。
看著刘清背影,张一谋又笑了笑,周彦是否真诚他不知道,但肯定是足够活泛的,不然的话,刘清才跟他认识一个月,也不至于主动给他说好话。
关于周彦的事情,张一谋就是随口问问,暂时还没有其他打算。这个周彦虽然外形挺符合陈飞浦这个角色,但毕竟是个学生,并不合适。
……
周彦刚才也看到了跟巩莉他们站一起的张一谋,今天现场乱哄哄的,他也没好上去打招呼。
在外面帮制景组忙活了半天,周彦又回到了宿舍,他的新室友贺无名竟然换了身灰色的长衫,端坐在板凳上捧著一本书在看。
周彦暗自竖起了大拇指,贺无名这家伙真挺有范,看起来不像是1990年的人,倒像是1909年的。这要是把他扔到清末民初,那是一点违和感都不会有。
听到动静,贺无名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轻声道,“回来啦。”
刹那间,周彦身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妻子问候下班回家的丈夫的场景,那语气跟贺无名刚才的语气一般无二。
“呃,咳咳,贺老师在看书啊。”周彦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和慌张。
贺无名点点头,“左右没什么事情,看点闲书。”
如果是换个人,周彦肯定要问“看的是什么书”“是否值得推荐”之类的话,好让话头子不至于掉在地上,但是这次周彦只是从鼻子里面发出一声“嗯”,就再不作声了。
贺无名也没有主动说话,房间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彦回到书桌边上坐下,检查之前写到一半的东西,他有点后悔前面一个月没有多写点,现在多了个贺无名,再在宿舍写东西就没有那么安逸了。
贺无名的箱子就放在书桌旁边,周彦侧身朝箱子看了看,他对这个箱子挺好奇的,箱子不是普通形制,应该是专门定制的。
之前听外面有人说箱子里面放的是琴,但是周彦真看不出来里面放的是什么琴,这箱子放正儿八经的七弦琴太短,放月琴或者胡琴又太大。
又扫了眼依旧在看书的贺无名,周彦没有问琴的事情,转而认真干自己的事情。虽然投了七篇小说出去,依旧一篇回信都没有,但是周彦心态还是非常平和的,他也知道现在这个年代给杂志投小说本来就是期望跟煎熬并存的过程。
邮递太慢,杂志社编辑们的工作又太多,很多时候连退稿都没有,投出去的稿子就像石沉大海。
……
从上午开始一直到晚上,周彦跟贺无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
第二天早上,周彦先是听到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随后就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他睡眼惺忪地朝窗外看了看,天还没完全亮,他就倒头继续睡了。
后来他是被一阵拉弦乐器的声音给吵醒,随后又听到有人唱戏,唱的是《苏三起解》,声音倒是透亮,但是京剧的味道太淡了,发音也有些不太对。
不用琢磨,这肯定是何赛菲在练京剧,刚才那阵拉弦声大概是出自贺无名之手。
周彦睡眼蒙胧地起床,打了一杯水,嘴里叼著牙刷就推门出去了。
何赛菲人站在五号院的大门口,像模像样地唱著《苏三起解》,贺无名抱著一把京胡正在给她伴奏。院子里面不少人都已经起床了,有些在忙自己的事情,也有些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何赛菲唱戏。
虽然何赛菲的表演还不算多好,但是过去这一个月剧组的生活太过平淡,这也算是给平淡生活添了点调味料。
隔壁房间的蒋梦飞正蹲在门口吃饭,见周彦出来,他笑著说道,“门神今天起这么早,是被何老师美妙的唱戏声给唤醒的么?”
周彦给了蒋梦飞一个白眼,没理他,蒋梦飞笑呵呵地继续说,“贺老师这二胡怎么听起来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