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世玉凝望陆斩,半晌才露出恍然之色:
“或许吧,你体内有金龙之魂,勉强算是金龙血脉。如此想来,万妖王尊者肯将剩余力量给你,并且给你这个奇遇,也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是你。”
她跟陆斩本就纠葛很深,再加上万兽渊泽这段缘分,纠葛将更加剪不断理还乱。
“你不希望我得到世外天?”
“不是不希望,只是有些意外。南疆的缘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涂山世玉不是多愁善感之辈,可望着承载颇多的世外天,还是忍不住伤怀。
陆斩不语,只是静静望着涂山世玉。有些话他不方便主动提起,需要个契机。
涂山世玉被这股目光看得手足无措,下意识转过身体:“你既然已经成了世外天的主人,关于我在世外天的事,已经尽数知晓吧。”
“嗯。”陆斩没有否认:“当初我进入万兽渊泽后,误入世外天,便是被小世玉救起。我跟她经历颇多,也看到当初你血河献祭的惨烈。”
“……”
涂山世玉微微抿唇,有种被人看穿的尴尬。
虽然她在万兽渊泽中,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想到小世玉抱着陆斩喊大叔,便难以坦然面对陆斩。
不过想到血河献祭,涂山世玉仍旧有些轻颤,顺势道:
“父王对我期望很大,他希望我能扛起青丘重担,这才送我进万兽渊泽。但上古尊者的力量,岂能是轻而易举获得?我为此付出良多,全靠尊者眷顾,才有今天的涂山世玉,对此,我深为感怀。”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陆斩却看得出来,她的眼底满是伤痛。虽然贵为帝姬,可真正享受过帝姬尊荣的时刻,却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艰难独行。
“万事有欲望便有所求,王朝家国亦如是。”陆斩叹了口气,直言道:“青丘王确实对你寄予厚望,但却不是对女儿寄予厚望,而是对一把刀。”
涂山世玉面色死寂,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重复着陆斩的话:“一把……刀?”
陆斩扶住她的肩膀,直视她茫然又悲悯的双眸:
“青丘居于世外,安居乐业数千年,是青丘狐族起源之地。现如今,青丘王却想入世,世玉,你扪心自问,青丘入世到底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野心?”
“……”
涂山世玉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望着陆斩。
若说生存,世外本就是洞天福地,生存条件不错,否则青丘也不会一脉相承至今。虽然发展受到限制,可吃饱喝足不是问题。
若不寻求势力发展,根本没必要入世掺和。
说到底,父王野心勃勃,还是想在中土分杯羹。
涂山世玉不是不明是非之辈,她赞同父王想法,不是为了发展势力,只是想让青丘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至少不必因为土地等问题,而受到限制。
谁不希望自己的子民能幸福安然?
这是立场问题,不是对错问题。
涂山世玉深吸一口气,双手挣脱陆斩钳制:“你我立场不同,有些问题不必深谈。”
“自古以来,谈判优势只看军事力量。”陆斩平静道:“我不否认青丘人才济济,但若是谈判失败,是真打算跟大周割袍断义、从此开战么?”
涂山世玉摇摇头:“我修行千年,早已摒弃人妖之分,我爱青丘子民,也爱世间子民。陆斩,我比任何人都不想开战,但就如你所言,青丘跟大周数千年交情,这些年为大周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适当要些好处,这不过分。”
“确实如此。”陆斩认同,他方才并非劝说世玉放弃谈判,而是想看看世玉反应。
她的神色真挚,结合南疆时诸多经历,陆斩可以断定,就算青丘真有不轨之徒,世玉也定不知情。
思至此,陆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
“既然来了世外天,要不要在此看看?里面的风景跟人都没变。”
涂山世玉摇摇头:“我从不贪图一夕温暖,不是自己的东西,没必要强求,走吧。”
“……”
陆斩知道她的经历曲折,但却不知具体情况,刚想将她带到城中,解开心中之结,怀里的传音铃铛却悄悄一震。
陆斩稍作感知,却是陈北放的传信,当即道:“那下次再来。”
……
……
汴京城外,某处荒郊野岭中。
艳阳高照,却没能融化山中积雪,皑皑冰雪山林中,数道狐影肃然而立,乃是随使团而来的青丘学子。
青丘来大周虽是为了谈判,可暗中捣乱也是上面授意,虽然不知缘由为何,但上面自有上面的意思,他们作为青丘死士,要做的便是混入帝姬门客之中,冒充学子前来大周。
待时机成熟时,放出尘封已久的妖魔,在汴京作乱。
因此行任务重大,负责此任务的死士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为首的死士名叫胡阳。
胡阳乃是四尾灵狐,乃青丘贵族后嗣,可因为只有四尾的缘故,在族中不受重视,他因妒生恨,设计杀了族中同辈,后被逮捕入狱。
但就在被灭杀的前一晚,胡阳被人救出,遂成为死士。
这些年来,胡阳兢兢业业,暗地做了不少害人勾当,可谓身经百战。这次任务虽重,却没太大压力。
其他的帮手,亦都是死士精英,此行唯胡阳的命令为尊。
胡阳今日召集众人过来,便是讲讲汴京的基本情况,但为了掩人耳目,皆化作原形:
“昨天的阵仗你们也看到了,汴京乃是皇城,是藏龙卧虎之地,不得小觑。暂且不提大魔头魏晋瑶,仅仅是小魔头陆斩便很棘手,其次还有镇妖司的人盯着使团,可谓防范森严……”
几名死士相视一眼,为首的红狐狸谨慎道:
“既然如此棘手,此次任务又该如何完成?今天咱们帝姬约了陆斩,那小子诡计多端,万一发现我们的事情,估计我们会死得很难堪。倒不是怕死,而是任务没完成,死也不瞑目……”
胡阳自然明白此理,他道:
“你们不要如此悲观,我们只需找个陆斩不知道的地方放出魔头,他就算神通广大,难不成还能天天盯着咱们?咱们任务只是将汴京的水搅浑,又不是杀死陆斩,有什么难的?”
红狐狸道:“说着简单,魔瓶里的物件虽是大魔头,可这毕竟是汴京,那魔头先前就在魏晋瑶手下吃过亏,真跑出来未必敢在汴京搞事,只怕跑得飞快……”
胡阳笑道:“我们无须让魔头亲自杀人,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几个人即可,到时在那些人身体上沾些魔气,迷惑镇妖司视线就行。”
“胡哥这个法子可行,可若是杀普通人,估计也引不起大浪,汴京这么大,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老红说得对,所以死的这几个人,一定是举足轻重,并且无法忽视的。”
“……唔,如此说来,只有镇妖师合适,可我们去抓镇妖师,很容易暴露吧?”
死士们的本领不俗,可这是在汴京,行事不像青丘那么自如,不管是抓镇妖师、还是抓贵人,都是钢丝走路,太危险。
胡阳却摇摇头,忽然笑了:“谁说一定是镇妖师才行?”
“镇妖师不行,贵人们更不行了,很容易打草惊蛇……”
“不。”胡阳笑了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第534章 陆某办案不需要证据
红狐狸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阳没有回答,只是露出狰狞笑容,身后狐尾猛地朝着地面击打,地面发出轰鸣之声,浮现出五芒星图案。
原本寂静森然的雪林,陡然成了一座囚笼,将数只狐狸禁锢此处。
“什么意思?”
“自然是完成上头的命令!”
胡阳神色冷酷,语气中有几分残忍。
身为死士,他无法违抗上头命令,可却知道此次任务艰难。嘴上说得容易,只是为了缓解下属的焦虑罢了。
汴京戒备森严,想不留痕迹地挑起纷争,谈何容易?
按照上头的意思,是让他们利用魔瓶中的魔物。魔物中封禁着昔日大魔,他们只需在汴京释放魔头,让魔头兴风作浪即可。
可这事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却难。
首先,汴京卧虎藏龙,不知道藏着多少老骨头。若是跟大魔合作,一旦大魔被抓,势必会供出青丘。可上面只是想搅和谈判、转移大周的某些视线,并不想真的跟大周开战,此举并不妥当。
其次,魔瓶里封印的魔头,曾经也是无法无天的魔,可却被魏晋瑶打碎了尊严跟心气。若有机会出世,怎敢冒险在汴京搅动风云?大概率是逃之夭夭。
主子们未必想不到这些问题,只不过,他们只看结果罢了。
再者,跟大魔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胡阳想利用魔瓶不假,但却不想给大魔留下把柄。
他做事向来思虑周全,也是越爬越高的原因。
比起来跟大魔合作,倒不如杀几个同伴,届时将魔瓶引爆,世人只会以为使者是妖魔所杀,就连稀里糊涂出世的大魔,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重要外交时刻,没什么比死了使团更引人注目。
“胡阳,主子让你完成任务,可没让你残害同伴,你就不怕主子怪罪吗?!”
一众狐狸目眦欲裂,恨不得将胡阳生吞活吃。
他们愿意为青丘献出生命,可绝不能以这种方式。
胡阳微微笑着:“大义当前,任务最重要。能为青丘大业牺牲,是你们的荣幸。再者说了,你们明明是魔头杀的,跟我胡阳有什么关系?”
红狐狸目切齿,竭力想挣脱阵法,却最终被大阵压碎脊梁,他匍匐在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算我们甘愿赴死,你能保证计划一定成功吗?此处乃荒郊野岭,我们死在这里,短时间内是不会引起骚动的!”
此话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却是拖延时间的计策。
哪怕就算拖延时间,也等不到救兵,可……万一呢?
在这种生死之境,哪怕是没有意义的废话,也将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胡阳俯身望着红狐狸,眼底忽然多了几分怜悯,安抚道:
“你们放心,大家兄弟一场,我自然不会让你们白死。待你们死后,我会避开镇妖司的耳目,将你们尸身运回汴京,安放在魔瓶身边,届时引爆魔瓶,我将功成身退。”
“避开镇妖司耳目?”红狐狸嘴角流出鲜血,他凄惨笑着:“陆斩跟帝姬来往频繁,未免不是起疑,你如何能避开镇妖司?”
胡阳抚摸着红狐狸的脑袋:“我自有我的办法,安息吧。”
红狐狸冲冠眦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不知受过多少残酷训练,也不知踩着多少尸骨,才能走到今天。
如此死去,实在不甘!
可胡阳为了背刺,早就做了万全准备,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已经看不到生的希望。
胡阳唇角含笑,如高高在上的主宰,怜悯地看着同伴生命逐渐消亡。
可偏偏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听说你们在躲我啊?”
清澈平静的嗓音猝然响起,像是冰雪中流淌的清泉。
胡阳猝不及防,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血煞覆盖,滔天妖煞像是血浪,簇拥出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
陆斩立于高空,双手交叉在衣袖中,像是闲来无事出来遛弯的公子哥,好奇地看着雪林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