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光幕既然能垂青于咱,这岂不是正说明咱才乃是应天承运之人?”
说着说着朱元璋便难免有点沾沾自喜起来,但很快就被朱标无情戳破:
“可爹你也说了,这屏风居于娘的坤宁宫才有了神异,此前在这华盖殿放了多久了都殊无异处。”
“可见这光幕啊,垂青的是娘,说不得是后世子孙不忍见娘遭祸呢。”
朱元璋胡须登时就有了抖动的趋势:
“那…夫妻本是一体,垂青皇后与垂青咱和大明有何区别。”
最终还是马皇后略感好笑的过来平息了父子之间言语上的小争执,大明天子这才捡起此前的话继续说石人:
“而且早年时,那石人所风传的说法也繁多,还有人声称石人上刻有石人一眼天下四反。”
“但这些都还不如这后辈看的明白,装神弄鬼的石人能有什么神异?掀翻天下的非是谣谶,乃是民怨也。”
“那脱脱是个愿想办法的,但元吏……呵。”
朱元璋脸上的鄙夷之色很是明显:
“元廷所给食钱,行省一分胥吏一扣,民夫所得不足十之一二,如何不怨?”
“而这些民夫被强征修河之前,也无不早早就困于苛税,怎能不由怨生怒?”
“标儿需引以为警。”
说到这里朱标也肃然拱手:
“儿省的。”
【元朝治下的民族比较多,而且本身蒙古权贵的信仰就比较驳杂,故而元朝对宗教基本不管,这就导致民间宗教繁多,老百姓信啥的都有,不过这些宗教按咱们现在的法规来看的话,基本都算是邪教没跑。
但遇上元末这个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时代,这些乱七八糟的教派也开始卷了起来,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韩山童。
韩山童家里世代信仰白莲教,这是南宋时佛教净土宗的一个分支,宗旨相当简单:只要不喝酒不吃葱姜蒜,只要能念佛就能往生西天极乐。
除此之外,娶妻生子吃肉打架之类的,白莲教一概不限制,这种接地气的宗教很很受老百姓喜欢,毕竟信教门槛又不高,万一将来真能往生极乐呢?
不过到了元末,志在搞事儿的韩山童就觉得白莲教这种有点躺的教义就不太够了,于是他综合了当时市面上林林总总的教派,整出来了新花样:
韩山童开始只吃菜不吃肉,同时向追随的百姓宣扬弥勒即将临凡救世,而他自己就是孔雀明王转世。
在饮食上严苛的管制是学自摩尼教。
弥勒下凡的说法是采用当时民间的弥勒信仰的教义,现代有学者推测这信仰的源头可能是将弥勒转世和耶哥诞生融合,属于是中西合璧的新型信仰。
孔雀明王转世说法采用于当时蒙古权贵信仰的喇嘛教,孔雀明王是喇嘛教当中的五大明王之一。
韩山童整出来这种缝合怪的用意也不用多说,一切都是为了搞事儿。
毕竟元末乱七八糟的教派虽然多,但归根结底来说,组织架构完善且钟情于造反的,也就白莲教、摩尼教、弥勒信仰。
尤其是摩尼教可以称得上赫赫有名,其造反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高宗时期,第一个称帝的女性陈硕真起义时就是借用早期摩尼教聚众,失败后留下了天子基和万年楼,这俩东西又被后来同为摩尼教的方腊利用起义,而摩尼教在元末时另一个名字比较广为人知,即明尊教,或者说明教。
因为韩山童这个教义的倾向性太明显了一点,很快就因而获罪谪徙永年白鹿庄,在这里他结识了同样认为大元药丸且还有钱的刘福通。
后来韩山童和刘福通还都被征进了民夫队伍,于是造反这件事儿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了。
石人出世之后,造反队伍当中有个叫盛文郁的读书人跟韩山童说,你那什么弥勒转世孔雀明王身份暂时往后稍稍,宋徽宗八世孙这个身份更适合你。
韩山童自己都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知道俺姓赵啊。
甭管真不真,但从这儿开始起义军正式打出了“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的口号,披上了一层复活大宋王朝的法统外衣。
这个盛文郁给韩山童找宋徽宗八世孙出身的用意其实也不难猜,宋徽宗被金国俘虏九年后死在北地,就突出一个死无对证。
但宋徽宗的名号也显然没啥威慑力,当地县令闻听造反,当场调集人马一个冲锋就送韩山童去见宋徽宗了。
刘福通带着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拼死杀了出来跑到了安徽阜阳,到这里之后他们的造反事业反倒开始转运,招兵买马都相当顺利,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当时天下借着韩山童他们“红巾军”的名义造反的实在是太多了。
徐州的芝麻李、彭大,安徽凤阳的郭子兴,南阳的王权,襄阳的孟海马,打的基本上全是红巾军的旗号。
不过这其中最嚣张的还要数湖北的徐寿辉,直接就在弥勒信仰的支持下称帝了。
如果说明教的造反是先搞架构后上市,那弥勒信仰的造反一直都是意图一步到位,最典型的就是跟徐寿辉一起造反的彭莹玉。
红巾军起义的十五年前,彭莹玉就在袁州跟一个叫周子旺的人起义造反,周子旺在彭莹玉的劝说下也是直接称帝国号为周,但这次造反很快就被扑灭,周子旺死了但彭莹玉跑得快,十五年后这位又拉着徐寿辉来了一次剧情复刻属于是,可能彭莹玉的爱好就是看别人当皇帝吧。
但是咱们也都记得,修河之前脱脱是拍着胸脯保证过没人会造反的。
如今红巾义军遍及天下,脱脱这个末元宰相也开始步上自己的末路。】
第738章 可惜少个凤
“直抵幽燕之地,重开大宋之天。”
赵匡胤摇摇头,随即扭头跟空炅法师道:
“你这后人虽是伪称。”
“但这志气,远胜于你。”
“旋起旋灭,虽是似你,但犹可称壮也。”
这话让赵光义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作何表情,最终只得闷闷反驳了一句:
“臣弟若是生此乱世,志气也未必会短于这装神弄鬼之辈。”
“这倒是。”赵匡胤点点头,顿时让赵光义有点意外,但旋即便见兄长继续道:
“败亡时间也定短于这韩氏。”
简短一评,赵匡胤仰着头也不去看弟弟的脸色,若有所思道:
“汝于军略堪称拙笨,与其介怀这些,不如扬汝所长。”
“后世称这些宗教为邪教,可见即便后世有神鬼莫测之能,其民依旧也无法破除宗教之影响,多半其朝有理宗教之法。”
“此些神神鬼鬼之事,不随乱世而亡,却能随盛世而兴,宜有管制之法而预之。”
话虽说的不好听,但对赵光义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温和了,而且其中的让他彻底委身于空门之意也愈发明显,但至少也看到了改善目前处境的希望。
另一边钱倒是有点好奇:
“那这大明之明,莫非竟是明尊教之明?”
这言论立时惹得李煜嘲笑:
“钱文德你这真乃奇想天开,这洪武帝既自命恢复中华,那如何会是以邪教之名而定夺国号?未免太过荒唐!”
“这大明之国号,定然是效仿官家以州作号。”
钱顿时有点脸红,这个猜测他自己也觉得太不靠谱,但此刻被李煜这样嘲笑也顿时血气上涌:
“那后世有说,洪武开明乃是自南向北,吾家世居吴越,对明州这望海外洲知之甚详。”
“那大明国若是以明州得国,则合该是以水师定天下,何至于受困于倭患?”
李煜也顿时哑然,但最终还是坚持道:
“即便如此,那也绝不是以明尊教为国号。”
钱哂笑:“也绝不是以明州为国号。”
看着两个真正意义上的长辈在这儿针锋相对,赵德昭表示看不懂,不过赵匡胤对两人此前的嫌隙心知肚明,因此只是给儿子交代一声:
“毋理会,你且认真看这元亡之教训。”
“切记勿重蹈元之旧辙。”
这种言传身教并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最特别的一次,赵德昭心中甚至还能冒出来疑惑:
这元亡之事明明是数百年后之事,当真能称得上旧辙吗?
……
“芝麻李、彭大、王权、孟海马……”
这下朱元璋是真的有点缅怀了。
对他来说,这些名字一个个都是曾经如雷贯耳的存在,义军当中也是口口相传。
于青史上来说,几乎都是倏忽急逝的人,宛如夜空中一闪而逝之星,元史官称其为盗,但后世称呼他们为义军,甚至连那藏在唐书角落里的陈硕真,都称呼其为起义。
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在朱元璋心底酝酿,最终忽地没由头道:
“芝麻李…咱记得他以一仓芝麻赈济灾民,百姓念其好,故而得了这绰号。”
“原名李二,可惜少了凤字。”
说完朱元璋摇头低声笑了两下,这倒是让朱标等几兄弟有点摸不着头脑。
马皇后倒是清楚得很,前不久后世还将明元唐三朝开国之君并谈,并说忽必烈对李世民相当欣赏。
但夫君何尝不欣赏神往唐太宗?并以其为榜样?
当然,现在不是唐太宗是李二凤了。
但总之,昔日时夫君对李二凤只是仰望,如今既知己身评价,依着其好胜的性子,多半是起了比较之意,恨不能于乱世对嘞看谁称英雄了。
于是她捏捏夫君的手安慰道:
“平天下之事,出身与所遇境况皆不同,且战法各异,如何能类比?”
“但眼下既都得光幕之青睐,正好依此而论治国。”
“也是。”
朱元璋点头承认:
“该问问唐太宗寿还有几何,若是其已近贞观二十年,那相较不免有欺凌之嫌。”
“还不仅如此,咱还要给标儿避了祸患,强健体魄,好好接咱大明江山。”
“咱大明太子,定远胜那唐高宗!”
……
“妇人起义称帝?”
李承乾听着身边阿耶重复了一句,话语里不知为何尽是不爽。
随后就看到父亲扭头重重交代:
“等汝游历天下,切记不可小觑妇人。”
“后宋元对妇人限制颇多而多遭诟病,且多有赞我唐待妇人之宽,须要谨记。”
“虽或会因此遭乱政之危怠……”
这一刻李世民脑袋里想起来了好几个在后世唐史中的妇人名,不由得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道:
“但若扬妇人之害,则令子女何所想?此行径甚至连因噎废食都不如。”
李承乾不理解父亲话语里复杂的心情,但还是当即小心道:
“阿耶,若是要待妇人以宽,儿以为当先从令妇有其名始。”
李世民怔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眼里多出来一些快活的笑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