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刘备是这么想的。
对于刘备的自信,傅燮却是提醒道:“玄德,不可大意,羌人虽更善野战、骑战,但与匈奴人不同,并非对守城一窍不通,更何况叛军之中未必没有凉州人参与。”
傅燮认为刘备对于羌人的印象太过古旧了,经过百年羌乱以及凉州三明轮番捶打的羌人,可绝非是刘备印象中的模样。
刘备眉头微蹙,这话若是换作旁人说,他未必会放在心上,但他是傅燮。
傅燮无论是为人还是才能,刘备都是颇为敬重的,尤其是在朝堂上直言请斩议弃凉州的大鸿胪张义,这等忠义豪杰,刘备在率军向北地郡进发途中,早就与他抵足而眠数日了。
“南容之言,某记下了,但某觉得至少要先打一下,摸摸城中叛军的底。”
刘备正色道,但还是决定先打一打。
傅燮并未反对,如刘备所言,不打如何摸得清城内叛军底细,他也只是提醒刘备不要小觑羌人的守城能力罢了,只要刘备没有大意,两万大军摆在这里想翻车都难。
翌日清晨,军士们用完饭后,随着密布的战鼓声,三面攻城部队也展开了攻势。
攻势最为猛烈的是张飞,在五辆车(fén wēn)的掩护下,辅兵们的填土速度极快。
车的本质是四轮无底木车,上蒙防火的生牛皮抵御城上箭矢,人在车中推车前行,可掩护士卒抵近城墙进行攻击,一车可藏十余人。
皇甫嵩从长安武库里薅来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如巢车、井阑、冲车、车等,还有各式甲胄、大盾以及对付羌骑的钩镰枪和弓矢、床弩。
尽管因为这件事,闹出了恐怕足以令千载后人都啼笑皆非的乌龙,但皇甫嵩在军事方面的见识的确值得称道。
得益于诸如车、井阑以及床弩等攻城器械的辅助,仅仅第一日,张飞所部在损失了百余名辅兵的情况下,城外的干壕便被填平了大半,明日军士便可准备攻打城头了。
而关羽所部情况大致上与张飞差不多,但左冯翊宋枭所部就差了些,推进缓慢,仅仅填了不到一半的干壕。
不过刘备也没有苛求他能有多大战果,这位左冯翊也就是个擅长治经的儒生,并不像他的老师卢植那般允文允武,只要不添乱就行了。
夜晚,营帐中
刘备让人烧了些热水,与关羽、张飞二人一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而傅燮则是今夜负责巡营尚未归来,不过刘备也让人准备了他那份泡脚的热水。
一名少年缓缓步入主帐中,对着刘备三人抱拳行了一礼,道:“玄德公,二位将军。”
“国让不去歇息,是有要事禀报?”
刘备温和地笑着,从他眉眼间的神色能看出对这个年轻人的喜爱。
田豫,字国让,渔阳郡雍奴人。
被太子封为宜城亭侯,食邑四百户后,刘备也返回幽州将老母以及叔父刘元起、刘子敬以及族弟刘德然接来雒阳,顺便在幽州四处寻访贤才,希望将其纳入麾下以为助力。
原本与他有刎颈之交的牵招,以及发小简雍,二人皆是才俊,但都被太子提拔委以重任,他总不能去和太子殿下抢人吧?
刘备觉得,牵招、简雍虽是才俊,但二弟关羽和三弟张飞的才能更胜这二人,那未来自己的二弟、三弟定然也会被太子单独提拔,届时他就缺少助力了。
而后他便在渔阳郡偶遇了田豫,尽管年十四,却颇为聪慧也有见识,刘备便将其带在身边,并将其母接至雒阳城与自己的老母同住,又在广阳郡觅得一位骁勇敢战的年轻人,名为士仁。
“玄德公,我白日观关、张两位将军以及左冯翊作战,心生疑问,却不得其解,欲向玄德公请教。”
眼见田豫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倒是极大地满足了刘备的虚荣心,笑道:“国让且问便是。”
“我白日观战,见四门城头各止三百人耳,而城内据报当有两千叛军,也就是说此城守将尚留有八百人的余力,不知是何缘故。”
田豫颔首,向刘备提出了他的所见和疑惑,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却见刘备拿着干布擦拭脚上水珠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关羽、张飞二人的面色也瞬间凝重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田豫还以为自己是问了什么蠢问题。
关羽按着裹在锦囊中的须髯,一双丹凤眼略中透出几分肃穆,道:“国让,你确定城头止三百人?”
田豫笃定地点点头,道:“应当是,我起初是在张将军这儿观察城头,攻城尚未开始便数着城头的叛军数目,大致是三百零二人,到关将军处清点人数时攻城已经开始,城头约有叛军二百七十一人。”
“及至左冯翊郡国兵处,清点城头约有二百八十三人,而并非被围困的北门却是三百零一人,想来四门初时人数约莫都在三百人左右。”
一旁的刘备和张飞也不由看向田豫,很显然他们白日攻城之时是真没有去观察这件事。
那也就是说城内尚有八百人的生力军?
刘备猛地站起身,水从木盆中泼洒出来也浑然不觉。
当这支生力军没有出现在白天的战场上,也没有向四门支援人手,那他们会出现在哪里?
那么答案只有两个。
趁夜出逃,或是……
“敌袭!”
“有人袭营!”
警告声和喊杀声骤然传入几人耳中,刘备、关羽、张飞三人顾不上穿袜,匆忙穿上军靴,提起兵刃冲出营帐。
只见大营左侧火光冲天,马蹄声阵阵,而那处是关羽所部。
关羽重枣般的面色顿时有些铁青,也来不及向自家大兄、三弟言说,立即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疾驰而去。
等关羽抵达左营后,便听到军士禀报,军司马士仁率兵支援,却被敌将刺于马下,如今生死未卜,关羽握着马槊的手青筋暴起,铁青的面色又转而变得通红,猛地将马槊往地上一戳,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士仁是自家大兄看好的年轻人,放在自己麾下历练,让他好生指导,结果却被人刺于马下,这不免让关羽又愧又恼,当即带着百余名亲卫向着叛军的方向杀去,目光直指叛军为首一将。
而那敌将手持长矛,在营中左右突进,于马上高呼:“我乃扶风马寿成,谁能挡我!”
但高呼几声后,马腾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什么生死间的大恐怖袭来似的。
在阵中突进时通名,是一条增加威名的捷径。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顶住通名后被敌军集火的压力,活过这一战。
马腾下意识望向左后侧,只见一名身着玄甲的赤面长髯骑将,骑着一匹赤色汗血宝马,手持马槊向他袭来,口中怒号道:“匹夫,取你首级者,河东关云长是也!”
(30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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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马腾:缚太急,小缓之!
关羽食言了。
他说要取下马腾的首级,但汉羌混血的马腾虽然家贫,却颇受当地羌胡敬佩,故而受了资助,骑射了得。
寒月映照着马槊尖端那一抹冷芒,关羽的丹凤眼骤然眯起。
在寒芒将至的那一刹那,马腾竟如胡杨迎风般将身子朝着右侧倾斜,直至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才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关羽斜刺而来的马槊,避免了被贯穿身躯的结局。
但如果马腾是颇通武艺,骑射了得,那关羽就是万人敌!
马槊刺空的瞬间,关羽抖动手腕,臂上虬结的筋肉猛然贲张,丈八槊杆在他掌心嗡鸣震颤,以惊人的臂力收回了直刺的力道改为竖劈。
本就为躲避这一槊而重心严重偏移的马腾,还未来得及直腰,槊杆已挟着裂帛之声呼啸而至,砸中胸甲。
在铁片凹陷的脆响中,马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一槊拍下马来,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马槊这类兵器虽也可以槊刃劈砍,但对付身穿铁甲的敌人,用槊杆拍砸造成的杀伤力更高。
槊杆重重砸在身上,即便是穿着一件铁甲,却也被砸地口吐鲜血。
关羽收槊勒缰,居高临下睨视着蜷缩在地的马腾,几缕散乱发丝黏在渗血的嘴角,马腾挣扎着要撑起身子。
然而他刚有动作,就被一名关羽的长水骑亲卫飞步上前,狠狠踩住脊背,疼得他闷哼一声,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另外几名长水骑亲卫手法娴熟地用绳索将马腾捆绑起来,甚至担心马腾勇力过人挣脱绳索,还为他贴心地多缠了几圈,每一圈都勒得极紧,勒得马腾青筋暴起。
“哼,鼠辈。”
关羽目如丹凤,杀意滔天,但终归是眼眸微阖,没有向马腾再痛下杀手。
放了马腾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既然被生擒了,那马腾的性命便要交给他大兄处置。
无论是作为大兄,还是作为大军主将,处置俘虏都该是刘备行使的权力。
即便是亲兄弟,有些尺度也需把握好,人与人之间若是失了分寸感,屡屡越界,那再亲密的情谊也会出现裂隙的。
而战场上,没有了马腾的左右突进和指挥,八百羌骑便如同没了头的苍蝇。
反观关羽所部,见主将生擒敌将,顿时士气大振,在关羽的指挥下迅速结阵反攻,对前来夜袭的羌骑展开围杀,大部分羌骑都被歼灭。
仅有两名军官被俘,另有十余名羌骑在关羽的有意放任下逃回城中。
不多时,刘备、张飞、傅燮等人也赶来了,而此时的关羽已然大致清点完战损。
羌骑夜袭太过突然,而关羽又在刘备营中一同泡脚,没有关羽这个主心骨指挥,除了五百本部长水骑尚能保持镇定外,其余军士在遭遇突袭的时候便陷入了恐慌。
不过也没有办法,三辅良家子再怎么也不可能与精锐的长水骑相比,更遑论剩余的两千余辅兵。
驻扎在最外围的辅兵甚至出现了部分溃乱,冲击了身后三辅良家子构筑的防线。
最终有三十七名长水骑战死,一百一十八名三辅良家子战死,七百三十九名辅兵战死,其余伤者共计还有数百人。
其中有百余名辅兵的战死,是由于辅兵被夜袭后慌乱以及溃乱后的自相践踏所导致的。
而且最让人恼火的是,辅兵冲击了长水骑领着三辅良家子结成的战阵,致使被马腾突入阵中大肆砍杀。
也许在马腾的视角中,他蛰伏了一整日趁着大军疲惫放松警惕夜袭,以八百羌骑近乎全军覆没为代价竟只造成了这些损失,太不值当了。
在刘备、关羽等人看来,马腾的夜袭就像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们的脸上,以八百人为代价换了他们近九百人的阵亡以及另外数百人的受伤,简直是奇耻大辱。
唯一的好消息是,士仁被刺下马后并未阵亡,只是伤势不轻需要将养一些时日。
而刘备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鞭梢还在微微颤抖,看着嘴角溢血,披头散发,被绳索捆绑住的马腾,眼神中充满了怒火与厌恶。
这是他独自领兵的首战,然而他的这份满分答卷就这么被这厮泼了一瓢浓墨。
这一瓢浓墨将大部分题目都晕染了,这就导致即便他能将剩余的题目全部答对,也至多不过是拿个及格分罢了。
傅燮叹了口气,他的确有想过城中叛军夜袭的可能性,所以今夜巡营多巡视了会儿。
但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正是因为他今日在前营多巡视的这一会儿导致他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前往左营巡视,否则这场夜袭不会造成他们近九百人的阵亡。
而经过对那两名羌人军官的审问,再结合军中三辅良家子中的右扶风人所言,也证实了这位叛军主将,正是右扶风素有名望的扶风马氏马腾。
不过马腾也没有太担忧自己的性命,一般来说既然知道了他伏波将军之后的身份,按照流程该招降他重归王道,而他感激涕零愿效死命。
至少他看那些凉州汉人换取官身的流程,大多是这般的,轮到他应该也有些优待吧?
比如这身上的绳索,实在是绑得太紧了。
“缚太急,小缓之。”
然而刘备却是根本不准备搭理他,眼中升腾着怒火。
“扶风马氏族裔?尔为伏波将军后人,蒙受国恩,安敢叛汉助贼!”
得知了马腾出身的刘备更为愤怒了,伏波将军便是那位留下了“马革裹尸”和“铜柱折交趾灭”佳话的后汉开国将军马援。
不就是微末旁支吗?
不就是家贫难支吗?
你父亲当过天水郡兰干县县尉,我爹才是个幽州小吏。
你身边聚集了数百羌人,我身边也聚集了数百少年豪杰,说到底我刘玄德和你马寿成的出身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