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57节

  齐政看着那些个一脸吃了大便一样的评委,就是嘴角冷笑,被卫王这么一搞,他们顶多只能在水平相当的两个人中,挑选自己这头的人了。

  不过那种情况,是谁都没法避免的,也不用因此遗憾。

  可他更琢磨的一点是,这卫王若是手段如此犀利聪明,怎么跟自己在一块的时候,却没有太多显露呢?

  难道是扮猪吃虎?

  这有点太可怕了吧。

  齐政在脑海里嘀咕着,几个评委也的确如他所料地无需沟通便定好了调子,只能在一些水平相当的诗作中做做文章。

  乔三领着人,将诗作念诵给湖岸上的吃瓜群众,登时引起一阵阵叫好。

  当听见评委的判定和自己听着的感觉一致时,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听得评委们一阵后怕。

  这架势,若是自己乱来,怕是名声都要臭大街了。

  而那些花了大价钱给自家子弟族人预订了胜利的士绅豪商,以及如厉飞等原本被预定晋级的读书人,听着那些欢呼,就像是被一把把的刀插在了心头,心在滴血,欲哭无泪。

  他们欲哭无泪,可许多普通人家的读书人,在听到自己的诗作被念诵,听到人群为自己的才华欢呼,听到自己获得了胜利之后,却是实打实地泪盈眼眶。

  有些事先就知情的,有些从方才的事情中发现端倪的,甚至就算那些单纯的,都不禁将目光看向正中端坐的那个身影,面露感激。

  薛景和厉鸿面面相觑,此刻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嚣张言语。

  几十篇诗作终于念完,在四周狂热的气氛中,三十余名优胜者,也终于即将迎来最后的一关,也是将决出最后文魁与名次的一关。

  卫王看着林满,“林知府,这最后一关是个什么章程啊?”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林满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打算一切等到文会之后再说了,老实道:“回殿下,最后一关,是由殿下亲自命题,

  按照他与这些士绅豪商们的暗中勾兑,他会出按照要求出题,然后那些权贵子弟便会将自己提前背好的文章默写上去,最后由他和三大书院的山长,按照既定的名单取出前十。

  唯一还算公平的就是前三名的名次,那是真正凭本事,或者准确来说是找的枪手的本事,也算这场文会为数不多和纯正文学之事挂钩的地方。

  但现在,既然你卫王要抢,那就你自己来吧,我放弃了,摆烂了。

  卫王点了点头,略作沉吟,“既如此,那本王就为诸位出一个题吧。”

  他张望一番,“就以眼下,目之所至的任何物品、任何场景为题,但需托物言志,写一篇文章吧。”

  他又道:“其余人有兴趣也可以写一篇,虽然不计入文会之名,但可直接交给本王,若是文章出彩,本王可以代为举荐。”

  一时间,在场的许多人都行动了起来。

  上一轮就被刷落下来的周坚,看着齐政,小声道:“政哥儿,有点子了么?”

  闻言身后如程硕等人都好奇地尖起了耳朵。

  齐政略作沉吟,微笑道:“当然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开始写下。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第78章 一文问鼎

  等待,按说从来都很漫长。

  漫长的,是对可能到来的好结果的期望,是面对注定到来的坏结果时的如坐针毡。

  看着那缓慢燃烧的那一炷香,如乔三等人,巴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是收卷之时。

  而那许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士绅以及内定学子们的心头,都是同一个念头:就这样吧,赶紧结束,早死早超生。

  若说唯一希望时间走慢些的,就是那些一边苦思,一边埋头写作的学子们了。

  卫王看着林满,“林知府,劳烦安排几个书吏过来,稍后将这些学子的文卷誊抄一番。”

  林满愕然,“殿下,没那个必要吧?”

  卫王笑着道:“都是为了公平嘛,你也是科举出身,越公平不是越好吗?”

  “行!殿下说得极是!”

  林满干脆点头,反正他们的计划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在乎再被破坏干净些。

  很快,四个书吏抵达,而后一声锣响,众人的文卷被收了上来。

  当听说卫王要糊名誊抄之后,不少士绅豪商嘴角抽搐,这是真他娘的狠啊!

  五个评委对视一眼,长洲县令饱含深意地道:“诸位,唯才是举,这是大好事啊!”

  众人缓缓点头,面色却跟吃了苍蝇一样。

  当书吏将三十余张卷子誊抄完毕,交给评委们评判,卫王拿着原稿,随意地翻看着。

  “诸位,等待诸位贤才评卷的时间,左右无事,咱们不妨来共赏一下江南俊才们的文章。”

  他抖开一张文卷,笑着道:“这儿有一篇文章,其名,莲赋,与诸君共赏。乔三,为诸位朗诵一番。”

  乔三躬身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口诵道:

  “吴门夏初,暖阳照水,夏驾湖中,芙蕖遍生。”

  “叠翠如钱,浮波似锦。其态也腴,其色也。”

  “茎挺如笏,直指云霄可达天听;叶展若袍,自临湖风而得官仪。”

  “花开似笈中朱笔,点就金榜魁首;蓬垂如囊底银鱼,暗藏万贯家资。”

  “莲房多子,如珠玑满斛,兆门户之丰饶;并蒂双开,若鸳鸯交颈,喻夫妻之和睦。”

  “更喜藕断丝连,示宗族之绵延;荷擎华盖,荫子孙之昌达。”

  “吾愿效此物,得万姓之共赏,岂甘孤芳自隐于野泽哉!”

  当乔三念完,卫王笑望着众人,“这篇文章,诸位以为如何啊?”

  众人沉默,就连先前踊跃的“夸夸群”老头儿也闭着嘴不敢吭声。

  主要是你这也不说是谁写的,让我们按照真实水平评价,那不是难为人了嘛!

  卫王挑了挑眉,“这篇文章,还能让满堂高士为难了不成?”

  被这么一逼,下方的那些士绅还能拼着一个法不责众的名头当缩头乌龟,但林满这些朝廷官员却不敢不开口了。

  吴县县令主动开口道:“殿下明鉴,此文虽浅薄,但立意却颇为不错。文章之道原在因时制宜,若比作衙门里的公文,该详处自然要浓墨重彩,该略处倒也不妨云淡风轻。至于格调高低,好比这夏驾湖,有人爱它凉爽宜人,有人偏喜碧波无边。说到底,文风与时势相得益彰便是上乘。”

  一番话下来,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听得齐政不由啧啧称奇,官场老油条果然什么时候都不缺。

  但在齐政看来,这人兴许圆滑是够了,但却失了判断,从而没了立场,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跻身高位的。

  果然,当苏州知府林满开口,言语就截然不同了。

  “殿下,下官以为,此文满篇都是功名利禄,堆砌天听、青云、万贯等媚俗之词,将莲花比作笏板、官袍、朱笔等权势象征,在立意上便落了下乘,失了风骨,实在是俗不可耐。”

  在他的判断之中,卫王拿出这篇文章,就是想要营造一种你们别怕孤芳自赏于野泽,我来拯救你们直达天听,直上青云,他又岂能让卫王如愿!

  而被他这么一启发,方才还三缄其口的本地士绅们登时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口。

  “不错,殿下明鉴,此文着实媚俗,通篇但见阿堵物影,未闻仁义之声。《尚书》有云诗言志,此作却以万贯、金榜为志,岂非与颜子箪食瓢饮之德相违?”

  “老夫也是这般觉得,整篇文章,流于对仗,实则透出一个汲汲营营的庸才形象,是为下品!”

  “是极!今观此文,华藻盈篇而筋骨不立,雕虫逞巧而大道蒙尘。而且以庙堂之器比喻草木,简直狂悖!”

  人群中,一个学子汗都下来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啊,我就是想讨好一下卫王殿下,没有你们这说得那么该死啊!

  岸边的围观群众绝大多数都没有什么文化,感觉自己方才听着还挺好的,没想到却被这些老爷们说得一无是处,果然还是老爷们厉害啊!

  不像自己这些俗物,只能想着点钱啊,官啊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些老爷们儿不稀罕这钱啊官啊的,却能轻松拥有这些,自己做梦都想要这些却半点得不到呢?

  听着众人的附和,林满心头得意,扭头看着卫王,想从他身上瞧见几分慌乱和受挫,从而扳回几分主动。

  但他没想到,卫王竟并不气馁,而是点了点头,“诸位说得不错,咦,这儿又有一篇写莲花的,那咱们对比起来看看,会不会有所不同。”

  乔三接过文卷,看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当乔三的声音消散在湖面的清风中,整个会场,一片哑然。

  许多人的脑海中,都在回荡着那些简洁有力的句子。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莲,花之君子者也】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卫王看着众人,身子前倾,微笑道:“诸位,此文如何啊?”

第79章 荷花相赠

  “好!”

  一个学子终于忍不住起身,“殿下,此文虽短小,但简要直接,又立意高远,学生佩服之至!”

  “确实啊!寥寥数语,以莲花喻君子,气度超卓。更关键的是,文采斐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啧啧,妙,妙啊!”

  在场众人之中,也不全是跟那些人沆瀣一气的,此刻佳作当前,许多人都忍不住开口称赞起来。

  而就在这时,五位评委也评完了所有的文卷,由长洲县令亲自呈上结果。

  “殿下,我等已经阅完了所有文卷。请您过目。”

  卫王拿着最终结果,微笑着将其展示给众人,“看来,咱们的评判们观点和大家很一致啊,他们也将这篇爱莲说,评为了第一!”

  现场登时响起了零星但却真诚的欢呼。

  卫王站起身来,“那本王就宣布此番文会的最终胜者。”

  “首先是前十名。念到名字的学子,上前来,享受这属于你们的荣耀!”

  “刘进!张福”

  随着他的言语,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率先略显犹豫地起身,继而陆续有人跟着站起

  在卫王护卫的招呼下,一共七人,他们来到台前站定。

  当看着当朝皇子就在自己五步之外,他们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诸位,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欢呼声,迎接此次文会的前三甲!”

  “第三名,姚景!”

  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落落大方地起身走出,来到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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