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从鲍家街开始 第603节

  “为什么写不下去?”苏瞳问道。

  “因为我总把人往坏处想。”史铁笙皱着眉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葬礼了,但是根据我之前参加葬礼的经历来看,大部分参加葬礼的人,对死者很难保持尊重,更不用说切实的爱。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参加过一位族叔的葬礼,现场哭声一片,让人颇为动容,但是特定环节一结束,人们又恢复了模样。兄弟俩因为礼金的归属大骂对方,如果不是现场人太多,恨不得都要动手打对方。”

  苏瞳欷道,“其实我也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我这篇小说里面,活着的人也没有多好。”

  “也是,不过你这个写得挺有意思。”

  周彦开口道,“苏老师这次的叙事视角挺有趣的。”

  “叙事视角?怎么说?”余桦问道。

  “这是个很特别的内视角叙述。”

  “内视角……这个不就是第一人称视角么?”

  周彦点头,“确实是第一人称视角,而第一人称叙述,大部分时候,都是内视角,所谓的内视角,即是叙述者等于人物。理论上来说,第一人称叙述的作品中叙述者同时又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叙述视角因此而移入作品内部,成为内在式焦点叙述。”

  听到周彦说的这些东西,余桦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感觉你跟那些批评家一样了,把简单的事情说得这么复杂。第一人称不就是第一人称么,为什么还要说它是内视角?”

  “我不是说了么,大部分时候,第一人称叙述都是内视角,但并不表示第一人称叙述都是内视角。‘我’可不一定是小说里面的人物,比如我现在要写一个故事,主角是我爷爷,用的是第一人称我,那么,这篇小说虽然是第一人称,却是外视角。外视角是小于人物的,意思是说,我能知道的东西其实很有限,我只能说我爷爷跟我说的那些东西,或者是我从其他地方听到的有关我爷爷的故事,并不能进入到任何角色的意识当中。”

  余桦大概能听懂周彦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周彦把叙述方式这个事情弄得太复杂了。

  “这样分有必要么?”

  周彦笑而不语,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瞳却开口道,“很有必要,如果没有这样的东西,那文学应该怎么研究呢?”

  “如果只是把问题弄复杂,那么文学的研究又有什么意义?”

  苏瞳摆摆手,“文学研究不是为了教人写好小说,只是为了研究文学本身,研究是具有历史性、统一性的。我一直认为,文学的研究,是为了社会学研究做服务的,文学的研究,也是社会学研究的一部分。文学的变化,能够很大程度地表现人文历史的变化方向。你可以说文学研究没有意义,但我认为文学研究是必要的。”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不过听起来又有一点道理。

  毕竟苏瞳是燕师大中文系毕业的,对待文学研究的态度跟余桦完全不同,他也非常能够理解刚才周彦说的那些东西。

  这不是周彦第一次展现他在文学研究方面的知识了,最早他们在赵季平家见面的时候,周彦就锐评过《妻妾成群》,并且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文学知识点“听觉空间”。

  当时听到周彦提到“听觉空间”,苏瞳就挺诧异的,毕竟一般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就是中文系的学生也未必能懂。

  这次周彦又说到叙述视角,再次让苏瞳感觉周彦像是中文系毕业,而不是音乐系毕业。

  “你再说说吧,从文学研究的方向说说。”余桦对周彦说道。

  周彦笑了笑,“我为什么说这篇小说的内视角很特别,是因为‘我’成为了一个灵魂。内在式焦点叙述,有两个特点,首先,这个人物作为叙述者兼角色,他不仅可以参与事件的过程,又可以离开作品环境向读者进行描述以及评价。其次,他作为叙述者的视角受到角色身份的限制,不能叙述角色本身不知道的内容,造成了叙述的主观性。”

  “可是,当我们对各种第一人称叙述方法的作品进行研究,就会发现,不同的作品中,这个叙述视角的位置实际上不尽相同。这通常因为叙述者所担任的角色在故事中的地位不同,有的叙述者是故事主人公,比如鲁迅的《狂人日记》,里面要要被吃掉的就是‘我’。有些则只是次要人物,比如鲁迅的《故乡》,主人公是闰土,‘我’只是闰土的朋友。”

  “而苏老师这篇小说里面,‘我’应该是一个主要人物,因为后续的故事都跟‘我’关系密切。但是因为‘我’的行为对被讲述的故事完全不能产生影响,会产生一种无力感跟悲哀感。”

  余桦忍不住点头,“不得不说,你说的真有点意思。但是有一点,你刚才说,文学研究不能教人写小说,而我感觉,是可以的,要是有人听了你刚才的理论,也可以试着用这种视角写小说,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

  周彦却摇摇头,“事实上,可能性不大。好的小说家,根本不用了解这些理论,就能写出精妙的叙述视角。比如你的《活着》,开头就是第一人称套着第一人称,让故事在时间跟空间上一下子分出了层次,在此之前,你了解过叙述视角的东西么?”

  “没有,纯粹是我觉得这样写更舒服。”

  “这就对了,小说家在创作的时候,很少会因循理论,更多的是凭感觉,有时候,理论看得多了,反而会影响创作。”

  “但是我看你就不怎么受影响,你的理论很扎实,小说也写得好,还有苏瞳,他在燕师大学了好几年的文学理论,小说不也写的这么好么?”

  苏瞳开口道,“周彦说的是对,我写小说,是因为我在没有进入到中文系的时候就开始创作了。而我们班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从事写作行业的。有一段时间,因为理论知识学得太多,我自己都感觉写不好小说了。比如叙述视角,那段时间我写小说,先要花费很长时间考虑要用第几人称,然后又考虑视角放在第几号人物身上。最后的结果就是,小说迟迟动不了笔。”

  “你要这么说,我倒是可以理解,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些批评家不写小说了。大概他们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面想的不是构造世界,而是那些文学理论知识。”

  “嗯,确实如此。”

第452章 韩主席

  他们只看了三分之一的稿子,却都没有问苏瞳剩下的内容,只是说下次有时间一定要看看后面的稿子。

  “这个故事确实挺有意思的。”

  余桦再次提到有意思,但其实他说的有意思跟常人理解的有意思并不是一回事情。

  《菩萨蛮》是一个悲剧故事,虽然悲剧的展现在结尾,但前面三分之一的基调已经看得出来压抑以及伤感了。

  余桦说的有意思,只是说这个故事写得很特别,跟一般的视角不同而已。

  总的来说,这就是两个死人守护着几个活人,但因为已经死了,无法守护住的故事。

  虽然设定挺奇幻,但这就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而且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并不具备真正的魔幻主义色采。

  事实上,很多时候,把两个死人换成活人,故事也是成立的。

  现实中,很多人的生活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个设定,夸大了家人之间相处的一部分特点,能让观众的感受更加深刻。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菩萨蛮》之后,苏瞳好奇地问周彦,“你最近有新作么?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你的小说了。”

  周彦摇头,“没有,最近一直在忙电影的事情。”

  余桦却笑道,“谁说没有,你不是有一部小说要在美国发表了么?”

  他说的是《禁闭岛》。

  《禁闭岛》的稿子周彦已经交给张有安了,校稿、翻译都已经做了一段时间,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就能有结果。

  周彦之所以没有提到这本书,自然是因为《禁闭岛》是一部通俗小说,写它就是为了拿来赚钱的,没有拿出来跟苏瞳他们聊的必要。

  听余桦这么说,苏瞳好奇道,“是新作么?为什么先往美国发表?”

  “小说叫《禁闭岛》,是先有了剧本,才有了小说的。”周彦解释道。

  “电影要拍么?”苏瞳问道。

  周彦点头,“嗯,要拍,电影公司希望小说能够在电影上映之前发售。”

  “原来如此,那小说不准备在国内发表么?”

  “先发国外吧,要是销量不错,再转内销。”

  “这个方式倒是挺有意思。”苏瞳又问余桦跟史铁笙,“稿子你们看过么?”

  “他不给看。”余桦微微有些怨气,“我之前给他看《许三观卖血记》的稿子可一点都没有犹豫。”

  周彦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给你看,我那稿子不是送出去了嘛,等到稿子回来,等到稿子回来我再给你们看。”

  对于周彦的解释,余桦一点都不买账,“写小说总不能是一天就写出来的吧,你有的是时间给我们看,但是你之前一直不跟我们说,也不给我们看。”

  “之前不是没写好嘛。”

  “对,之前没写好,一写好就送出去了。”余桦揶揄道。

  周彦拿他没办法,只能承诺道,“下个礼拜我就把稿子拿给你们看。”

  “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

  苏瞳见余桦跟周彦斗嘴,也是暗暗感慨,他们的关系真好啊。

  余桦这个人他了解,在熟人面前特别放得开,但要是碰见不熟的人,也有点端着。

  “对了,你的电影是要上映了吧。”苏瞳说道。

  周彦点点头,“我正想说这个事情,二十号要办首映会,苏老师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玩玩,就在燕京音乐厅。”

  “二十号啊。”苏瞳想了想,“应该没问题。”

  他跟周彦他们其实差不多,作代会后面的换届之类的活动跟他都没有关系,二十号他完全有时间。

  “到时候我们都去。”余桦说道。

  “铁笙也去么?”

  史铁笙点点头,笑眯眯地说,“我也去凑凑热闹。”

  苏瞳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他没想到史铁笙竟然愿意去参加这样的活动,首映会现场人肯定很多,史铁笙腿脚不方便,向来不愿意去这样热闹的地方。

  史铁笙的文章非常有力量,但生活中他跟一般的残疾人并没有太大区别,都不太愿意麻烦别人,也不太愿意被很多人注视。

  看来史铁笙现在心态比以前要放松很多,而且他跟周彦的关系也是真好。

  以前史铁笙竟然去地坛公园坐着,不会走太远,但是听说现在经常会到周彦的工作室来听音乐。

  当然,余桦在中间起到了关键作用,经常是他主动过去把史铁笙推来的。

  周彦笑道,“到时候给你们座位安排在一块。”

  “一会儿韩少攻来了之后,问他去不去,还有王大姐他们也都问问,人多点也热闹。”余桦说道。

  “这电影首映会,咱们这些人去一大群,会不会不太好?”

  周彦摆手道,“不会的,燕京音乐厅很大,能坐非常多的人,不一定能坐的满,你们要是能去,还能给我壮壮场子。”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非去不可了。”

  ……

  茶叶换到第二遍的时候,前台小李领着一个中年男人来了办公室。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往一边梳,盖住了半个脑门,但能够看得出来,他的发际线已经开始失守。

  或许他之所以将头发梳成这样,就是为了遮盖发际线失守的事实。

  他有点龅牙,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笑眯眯的。

  “韩主席,你终于来了。”余桦笑着说了一句。

  来人正是韩少攻。

  余桦喊他韩主席,倒也不是虚称,他确实是海n省作协主席。

  见到余桦他们,韩少攻脸上的笑意绽放开来,“我到门口,看到是电子厂的招牌,还以为是走错地方了,找到门卫一问,才知道来对了。”

  虽然电子厂已经搬走,但是电子厂的招牌却还在,周彦也没有第一时间把招牌换掉。

  “之前这里是电子厂,不过现在电子厂已经搬走,后面都是我们工作室了。”周彦解释了一句。

  韩少攻看向周彦,笑眯眯地走过来,“周彦,久仰大名,今天我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韩主席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大名,倒是你,那可是真正的前辈。你的那些作品,对文学界可有着非凡的意义。还有你翻译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也让我认识到了米兰昆德拉。”

  说起韩少攻,可能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是“寻根文学”,因为“寻根”这个口号就是他提出来的。

  他所著文章《文学的根》,也被看作是文学寻根运动的宣言。

  除了寻根文学之外,还有一些人应该会想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最早国人认识米兰昆德拉,就是通过韩少攻跟韩刚合译的这本小说。

  当时这部译本出来之后,在国内大受欢迎,也让米兰昆德拉在中国迅速走红。

  如果没有这个译本,米兰昆德拉在中国未必能够有这样的名气。

  可能很多人认为,就算没有韩少攻他们翻译,后面也会有其他人翻译,但错过了这个时代,情况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米兰昆德拉这样的作家,如果是九十年代后期,甚至是两千年以后才出现在中国,大概率不会有那么出名。

  其实在文学审美上,韩少攻跟余桦是很不一样的。

  韩少攻很喜欢米兰昆德拉,不然他也不会去翻译昆德拉的作品,甚至于韩少攻的小说也受到了米兰昆德拉的影响。

  但是余桦对米兰昆德拉可不怎么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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