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瞧着,拍了拍桌子,气道:
“这个不愿,那个不管的,越性就回了这婚约,等我下去见了国公爷,只说是我不孝,生养你们两个逆子来,生生让祖上蒙了羞。”
这话说得重了,两人赶紧滚落在地,旁边的人儿也都站不住了,纷纷跪了一地。
贾政忙道:
“儿子断没有这意思,若是哥儿看上了三丫头,儿子绝无二话的,定置办齐了嫁妆,风风光光地嫁了去。”
惯会卖乖的老二!
贾赦气急,瞧着母亲怒容满面,也跟着道:
“儿子实也不是嫌贫爱富的,只是娘你也知道,自高祖起皇室...就不待见章家的。
三妹夫少年时那样文采风流,孩儿都是倾慕的,可这般能为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连累了三妹妹怄气怄死了,只留下了哥儿这个苦命的外甥。
儿子只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贾母怒容变作愁容,哎了一声:
“我又如何不知那是个火坑呢,可是人家祖上,那是实打实救过老国公爷的。
当年拿人换将的王令已在路上,若非里面开了城门,哪里还有荣国一脉。
这情儿是国公爷亲口认的,写进了族谱,你们且说说罢,商量个章程来。”
二人一时无语。
认了这婚约吧,嫁过去的女儿定是难熬,就连朝堂里,也少不得多些有的没的;
不认这婚约吧,那便是不孝了,非但惹恼了老太太,就连外人也要戳脊梁骨的。
王熙凤听了个大概,又拉着那俊俏青年唤贾琏的,嘀嘀咕咕问了个清楚,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陪笑道:
“老祖宗和二位老爷且莫烦恼,这‘解铃还须系铃人’,依我瞧啊,让攸姑妈的孩子自个退了亲便是了。”
贾赦转过头道:“琏儿媳妇,这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哥儿瞧着可是个伶俐的,又千里上京,哪里那么容易就脱开了手去。”
王熙凤赔笑道:
“这有何难?交给我便是。管叫我那表弟开开心心地退了婚去,人家还得念咱们的好呢!”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就连贾母眼里都露出几分意动来。
这时东边碧纱橱里传来些动静,贾母脸上旋即绽出笑容,忙摆了摆手:
“先放着罢,你们男人自去忙去,只是再多思量思量,切莫要让人家嚼了舌头去。
再有算算日子,我那外孙儿也该到了,记得打发人去码头上守着。”
贾赦、贾政、贾琏躬身应下,自去不提。
过了没一会,碧纱橱隔扇推开,门帘挑起,转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半大少年来。
面如满月,眉眼多情,项上一根五彩丝绦,系了一块美玉。
因这块玉生来便有,小名便唤作宝玉。
贾宝玉请了安,便扑到贾母怀里,又叫了一圈人,才好奇道:
“老祖宗,刚听着这边吵吵闹闹的,可在吵些什么呢?”
贾母忙搂了他道:“可是吵到你了,这大清早的,也没个清净。”
贾宝玉笑道:“这倒没有,原也是该起了,今儿还得去庙里还愿呢。”
贾母惊喜道:“嗳呦,还得是我家宝玉心诚呢,这神天菩萨定都会保佑着。”
王熙凤跟着笑道:“可不是嘛,似宝兄弟这般心意,便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见了,也是心悦的。”
贾母听了,越发欢喜。
第5章 洋夷
马车穿街过巷,一路西行。
车内,章自是不知荣国府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车外繁华久看之下他也有些疲了。
便悄悄将大丫鬟散乱的发丝仔细地捋到小巧的耳后,偷偷埋首一嗅。
淡淡的胰子香味扑鼻,还有少女特有的暖暖奶香,格外好闻。
这便是乳臭未干了。
其实他身上也有一些。
“二爷莫要作怪。”
青岚偏了偏头,随手推了推他便不在意。
二爷近来惯喜如此,称之为“解压”来着,嘻,且让他解压罢。
她仍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逆着人潮,来了两个高鼻子深目、金发碧眼的怪人。
青岚惊奇道:“二爷,你看那人怪模怪样的,头发竟是金色的,这便是洋人?”
大吴向来注重华夷之防,洋人只准呆在船上,禁履中国之土地。
因此百姓多闻洋人之名,却少有见过洋人的。
“姐姐好眼力,这两人该是英吉利国的。”
章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那两个中年洋人。
薄唇白肤,金发碧眼,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相貌。
为首的那人,看上去五十来岁,不过英国人显老,倒也作不得准。
立领衬衫,格纹花呢西装,军团条纹领带,又裹了一身双排八扣海军长大衣,戴着一顶绅士帽,目光高傲,逡巡审视。
周遭国人有躲了去的,也有瞪回去的,还有指指点点,瞧个新鲜的。
另一人身量稍矮,三四十岁,作神甫打扮,亦步亦趋,嘴里叽里咕噜,小声介绍着什么。
两个绿袍小官在后面紧追慢赶,一边高喊着回避,喝退百姓,一边低声哀求:
“马先生,还请告诉史先生,莫要再耽搁了,早早上轿去鸿胪寺罢,诸位上官可都在候着呢。”
这群人身后,两顶软轿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神甫上去叽里咕噜一阵,转头来告诉两个小官:“此是无理之要求,史密斯先生拒绝。”
两个小官一时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鸿胪寺向来冷清,他们又是里面最没根脚的,就被打发来伺候这洋人了。
听说南方战局不利,这洋人是上面邀来神京和谈的,他们是万万不敢得罪啊。
只是此人老往人堆里扎,又大大违了华夷之妨。
等板子落下,他们二人还是得吃挂落,弄得不好,一身绿皮也保不住。
那史先生顿足在一个肉夹馍的摊位前,既嫌弃又好奇,神态纠结似要尝试。
他这一驻足,摊主却遭了殃,食客吓散了,钱没收着不说,那两个绿袍官儿还一个劲地使眼色,让他快些滚球。
马车突然减速停下,青岚一个不备,撞到了章怀里。
章本能沉腰坐马,呼吸引劲,立地生根,不动不摇。
双臂大张,就要拉弓。
立时又反应过来,改张为环,一手将那细腰揽住,一手抚在青岚额头。
“咚”的一声,就被顶到了车板之上。
【缘+1缕】
小青岚都快被他薅光了,这下看来是真心疼了。
青岚忙撑起身子,牵过他的手细细摸了,然后檀口微张,对着红印子小心地吹了几口气。
少女榴齿含香,缕缕暗香四溢。
章刚悄悄闻了闻,就被少女拧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又作怪。”
说完又低头仔细吹着,轻声道:“二爷还疼吗?”
章有些讪讪,又一眼瞧见青岚那双手,十指纤如葱根,只是做惯了活,皮肤再不细嫩。
他心疼地握了握,安慰了句:
“一点不疼的,姐姐莫要担心,倒是这几年苦了你,等安顿下来,日后洗衣洒扫这些粗活也不用你操持了。”
青岚脸上一阵热乎,忙抽回了手藏到身后,笑着道:
“我原就是伺候二爷的,哪有什么苦不苦的,二爷莫要哄我了,国公府也没有请人伺候丫鬟的道理罢。”
说罢,她纤腰一扭,就要起身出去:
“哪有人这般驾车的,要是放在县里,早被主家给赶了去,二爷且坐着,我去找他论论理去。”
瞧着这暴炭一般的大丫鬟,章忙拽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稍待,这真不是车把式的缘故,要怪须怪那两个洋人,是他们堵住了去处。”
青岚不由面露难色:“我可说不来鸟语,骂了他们也听不懂,白白费了口水。”
章诧异道:“你不怕他们?”
青岚皱了皱鼻子:
“这有啥好怕的?就是长得丑了些,怪了些罢了。”
这种自信昂扬的面貌是章从未想到的。
是了,现在大吴仍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还不是前世经历百年沉沦的近代中国。
百姓面貌自是不同。
他振袖而起,抬步下车:“既如此,我便带着姐姐去找他们理论理论。”
刚掀开车帘,车把式忙“哎呦”一声:
“这两个洋鬼子蛮夷来着,不知礼数,小少爷你甭和他们计较。”
却是怕雇主惹上了官司,连累了自个。
“老人家莫忧,小子晓得轻重。”
章双膝微弯,轻轻落在地上,瞧着周围人都在看新鲜,双臂微一用力,将青岚也轻巧地抱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前面钻去。
车把式“哎哎”了两声,也没拦住,见人走远了,一口痰啐在路边:
“呸!又是个穷大胆的南蛮子,也不瞧瞧这是哪块地界,自个倒霉了就算,要是连累了爷爷,一脚就把你的小蛋黄子踢出来!”
旁边的车夫撇了过来:“老韩头,那两个少爷小姐,倒是好相貌,却是哪里来的,又往哪儿去?”